演播大厅的冷白光束渐暗。
    主持人握著麦克风走上舞台,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感谢村口的大喇叭老师的演唱。”
    “接下来,有请本场第二位竞演歌手——深海妖姬!”
    全场灯光一盏接一盏灭下去。
    舞台边缘,只剩几道深蓝色底光亮著。
    乾冰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出,很快铺满地面。
    大屏幕亮起。
    画面是缓慢下沉的水纹。
    幽暗。
    冰冷。
    深海妖姬从通道深处走出。
    幽蓝色的长裙裙摆拖过白色雾气。
    她径直走到麦克风前,站定。
    大屏幕上的水纹中,浮现出几行字。
    《溺骨》
    作词:孟知夏
    作曲:孟知夏
    编曲:陈述
    前奏响起。
    没有大编制管弦乐,也没有沉重鼓点。
    只有一把木吉他,伴著几声合成器水滴声。
    滴答。
    滴答。
    深海妖姬双手握住麦克风,微微低头。
    “水面上的光,总是刺眼……”
    “谁在仰望,谁在下坠的边缘……”
    “藏起呼吸,假装不知疲倦……”
    “直到深渊,漫过脚尖……”
    声音一出来,全场刚被《山海》掀起来的躁动,被硬生生抽走了一截。
    她唱得很轻。
    没有上一场《鯨落》里那种压迫感,也没有炫技转音。
    轻到前排观眾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有人原本正拿著手机发弹幕,手指定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赵长河手指悬在桌面上,偏头看向黄伯然。
    “她没跟大喇叭拼爆发。”
    “大喇叭是把不甘吼出来,她是把脆弱一点点沉下去。”
    黄伯然眉头微皱,盯著舞台。
    “这首歌本来就很难。”
    “这么低的声压,稍微虚一点,现场就撑不住。”
    “但她每个字的气息都贴著伴奏,没散。”
    直播间的弹幕明显稀疏下来。
    【她声音好轻,但我不敢分神。】
    【这首和《山海》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大喇叭是把不甘吼出来,妖姬是把所有东西都吞回去。】
    【她今天好安静啊。】
    舞台上,木吉他的扫弦逐渐加快。
    水滴声变得密集。
    深海妖姬握著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缓缓抬起头,幽蓝色面具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我不是沉下去——”
    “我是终於不用,再假装漂浮——”
    “卸下那些,沉重的外壳与荣辱——”
    “溺在骨里的,是我原本的面目——”
    副歌衝出来的瞬间,伴奏依然没有大爆发。
    可她声音里的疲惫,一下子顶了出来。
    她没有再把自己唱成无坚不摧的样子。
    蒋山坐在评委席正中央,目光沉沉地看著舞台。
    “她今天放下了很多东西。”
    周云平扯了扯嘴角。
    “这次不是炫技,是往人心里走。”
    伴奏进入间奏。
    深海妖姬鬆开一只手,胸口微微起伏。
    上一场《鯨落》对声带的透支,在这一刻露了出来。
    当最后一段副歌再次推起时。
    “我不是沉下去——”
    “我是终於不用,再假装漂浮——”
    唱到“漂浮”的“浮”字时,长音拉开。
    突然。
    声音尾端轻轻擦了一下。
    有点哑。
    评委席上,黄伯然脸色一变,身体一下坐直。
    “气息没顶住。”
    赵长河也皱起眉头。
    在总决赛这种舞台上,任何瑕疵都可能是致命的。
    更何况,深海妖姬一直是以完成度著称的歌手。
    后台休息室。
    经纪人猛地站起来,双手死死抓著头髮。
    “完了!”
    “那个音裂了!”
    然而,舞台上的深海妖姬没有慌。
    她顺势將那点沙哑揉进尾音里,任由声音一点点拉长,最后轻轻散在空气中。
    那种力竭后露出来的脆弱,反而狠狠戳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前排一个女观眾本来还绷著。
    听到那个尾音时,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抹了把脸,像怕被镜头拍到。
    直播间弹幕密密麻麻刷了起来。
    【刚刚那个尾音是不是哑了一下?】
    【对,像是气息擦过去了,有一点裂。】
    【可就是这一点裂音,反而让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完美都是装的,疲惫才是真的。】
    最后一句歌词,伴隨著渐渐隱去的吉他声,轻声落下。
    “溺在骨里的,是我原本的面目……”
    灯光彻底暗下。
    深海妖姬垂下头,双手握著麦克风架。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抬起头,隔著面具,看了一眼观眾席。
    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躬身,转身走下舞台。
    主持人快步走上台,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激动。
    “感谢深海妖姬老师带来的《溺骨》!”
    他转头看向评委席。
    周云平拿起麦克风,盯著深海妖姬离去的方向。
    “深海妖姬老师以前的舞台,完成度一直很高。”
    “高音、气息、控制力,几乎都挑不出毛病。”
    “但也正因为太稳,有时候会让人先注意到技术,而不是歌本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今天这首《溺骨》,最打动人的反而不是那些完美的地方。”
    “是最后那个略微沙哑的尾音,是那些收著的呼吸,是疲惫感没有被刻意藏起来。”
    周云平看向舞台,语气认真。
    “这不是失误。”
    “它让这首歌落地了。”
    “能在总决赛的舞台上放下『必须完美』这件事,把脆弱唱出来,很难,也很珍贵。”
    赵长河也拿起麦克风,嘆了口气。
    “《山海》是承认给不起。”
    “《溺骨》是承认自己也会沉。”
    “大喇叭和妖姬,今天都没有躲在技术后面。”
    “她们把最真实的自己,砸在了这个舞台上。”
    主持人点了点头,转身指向大屏幕。
    “第一轮主题战,已经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大喇叭的《山海》,深海妖姬的《溺骨》。”
    “两首歌。”
    “两种截然不同的真面目!”
    “现在,压力来到了最后一位歌手身上。”
    主持人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响彻演播大厅。
    “接下来,有请今晚第一轮最后一位竞演歌手——夜行者!”
    弹幕瞬间被“夜神”两个字淹没。
    【一个《山海》,一个《溺骨》,这俩女人都杀疯了!夜神拿什么接?】
    【她们两个都把自己撕开了,夜神不会还想靠那些华丽的控场贏吧?】
    【今天这局,谁端著谁死。】
    【夜神千万別翻车啊!】
    导播镜头一转,直接切到后台的夜行者休息室。
    沙发上,夜行者正低头整理袖口。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经纪人小苏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屏幕。
    “夜老师……”
    “大喇叭和妖姬老师……她们第一轮就直接拼命了。”
    她咽了口唾沫。
    “您最后一个上场,本来是优势。”
    “可现在……”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现在反而成了最危险的位置。
    凌夜静静看著屏幕,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们已经够狠了。”
    “可还不够疯。”
    他站起身,理了理笔挺的西装外套。
    “走吧。”
    “去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