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的搪瓷缸子刚端起来,还在想著今天应该还是閒的,待会就继续回去看师姐和晓娥她们,门就被猛的推开了。王雪凝走进来,军装袖口的扣子没系,手里捏著一张纸。她平时进办公室从不这样——扣子永远繫到最上面那颗,文件永远装在牛皮纸封套里,言清渐知道肯定有事了,把缸子放下。
    “8341部队刚才来的电话。”王雪凝把那张电话记录纸递给言清渐,电话记录纸边缘撕得不齐,字跡潦草但笔画清晰。“二號首长临时决定去长辛店,视察二一八厂。出发时间——”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一小时四十分钟后。”
    二一八厂。北方车辆製造厂,装甲车底盘和军用牵引车的主產地。上个月刚下线了一批新型履带式牵引车,用於牵引重型火炮,罗布泊基地的运输车队用的就是这家厂的產品,二號首长要去看新下线的改进型號。言清渐站起来,军装的扣子已经系好了。
    “8341部队的隨行方案?”
    “张耀祠亲自签的。核心隨行一个排,分乘四台车。路线走广安门外大街、京周公路,出城后直达厂区。8341部队负责核心警卫圈——贴身、乘车、厂区內部。外围沿线,需要卫戍区配合。”
    “时间。”
    “车队通过广安门的时间,预计出城后四十分钟抵达厂区。沿线外围警戒,卫戍区必须在车队到达前部署完毕。”
    言清渐走到墙上掛的四九城防区图前。广安门外大街,京周公路,长辛店。一条线从城里往西南方向延伸,穿过城乡结合部,进入郊区。沿线需要控制的点位——广安门路口、六里桥、丰臺路口、卢沟桥、长辛店镇口。五个关键节点。两小时。卫戍区平时调动一个连的兵力,从接到命令到部署到位,標准流程是四小时。两小时,压缩了一半。
    “雪凝,叫卫楚郝过来。”
    王雪凝已经走到门口,“楚郝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让他直接到你这儿,静舒和丰年也叫了。”
    言清渐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摇三圈。
    “接8341部队司令部。”
    听筒里咔嗒几声,然后是张耀祠的声音。
    “张团长,我是言清渐。方案收到了。我跟你確认几件事。核心隨行四辆车,头车和尾车的间距?”
    “五十米。城区保持三十米,出城拉到五十。”
    “厂区內部,8341部队控制的范围?”
    “车间参观区、会议室、进出通道。厂区外围由卫戍区负责。”
    “车队通过京周公路卢沟桥段时,桥面两侧的制高点由谁控制?”
    张耀祠那边停了一瞬。“桥面两侧,8341部队上了两个人。但桥两头的引桥部分——”
    “引桥部分归卫戍区。我的人控制引桥两端,你的人控制桥面,衔接点在桥头堡。”
    “可以。桥头堡为界,里归我,外归你。”
    言清渐把电话掛断。门就被推开,卫楚郝进来,军装的风纪扣敞著,手里攥著一捲地图,后面跟著林静舒和郑丰年,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长辛店二一八厂,二號首长临时视察。一小时三十八分钟后出发。”言清渐的手指戳在防区图上,沿著广安门外大街往西南划过去,“卫戍区负责沿线外围警戒,重点盯住五个地方:广安门、六里桥、丰臺路口、卢沟桥、长辛店镇口。每个点儿都得做到三点——制高点要占住,路口要设卡查人,还得撒上便衣暗哨。卫戍区的兵,两个钟头之內必须到位。”
    卫楚郝把地图在桌上摊开。一比五万的四九城郊军用地图,等高线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在广安门路口点了一下。
    “广安门。周边制高点三处——城门楼、路南的邮电所二层、路北的百货公司仓库楼顶。城门楼归八三四一还是归我们?”
    “8341部队的核心地盘,从广安门开始划。城门楼子那片归他们,邮电所和百货公司的仓库,归咱们。”
    卫楚郝的手指往西南移。“六里桥。制高点两处——桥北的水塔,桥南的麵粉厂厂房。水塔视野最好,能看到前后八百米。”
    “水塔上人。”
    “丰臺路口。十字交叉,四个方向,制高点只有一处——路口东南角的农机站二层。但这个地方视野有死角,西往东的方向被一排杨树挡了。”
    “杨树挡了怎么办?”
    “不上制高点,上便衣。路口四个角各布一名便衣,农机站二层布一名观察哨带望远镜。”
    “卢沟桥。”
    卫楚郝的手指停在卢沟桥位置,“桥面8341部队负责。引桥两端我们负责。桥东引桥,制高点是宛平城城墙。桥西引桥,没有制高点,全是农田。农田视野开阔,不需要制高点,但需要盘查点——所有从西往东进桥的车辆,在桥西五百米处拦查。”
    “长辛店镇口。”
    “镇口有个供销社,二层,上观察哨。镇口往南二百米是铁路道口,派两个人,拦查可疑车辆。”
    卫楚郝把五个节点的兵力需求写在纸上:广安门那边安排了四个人,两个制高点各卡一个,路口再藏一个便衣;六里桥也是四个人,水塔上趴俩,路口站俩;丰臺路口人多点儿,五个,四个角都布上便衣,外加一个观察哨盯著;卢沟桥放了六个人,宛平城城墙上蹲两个,桥西头设个盘查点,四个人把著;长辛店镇口四个,供销社里猫两个,铁路道口守两个。五个点加起来二十三个人,再算上一个班的机动备勤,拢共四十来號人。
    “兵力从哪调?”言清渐的手指敲在卢沟桥位置。
    “警卫一师二团三营,防区就扎在丰臺那一带,这片儿的沟沟坎坎他们闭著眼都能摸清。从接到命令到把摊子铺开——”卫楚郝瞟了一眼墙上的钟:“一小时三十分钟,够了。三营营部到卢沟桥,抬腿就到,八分钟。到长辛店?抽根烟的工夫,十一分钟。最远的广安门,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三分钟。只要上头命令不卡壳,这时间,宽裕。”
    “命令我下。你现在擬兵力部署方案。十分钟后我要。”
    郑丰年一直没说话,盯著地图上京周公路两侧的农田和村庄。他突然伸手指向卢沟桥以西三公里处。
    “这条路,京周公路,出城后两侧全是农田,视野开阔,这是优点。但有一个问题——从丰臺路口到卢沟桥这一段,中间有三个村庄的路口可以直接上公路。平时没问题,但二號首长车队通过时,这三个路口如果没有控制,任何一辆板车、一辆自行车、一头牲口衝上公路,车队就得减速。减速就是风险。”
    “三个路口,各派两个人,连队出人。”
    “还不够。”郑丰年的手指在三个村庄路口上各点了一下,“派人只能控制路口,控制不了从村庄到路口的那段村道。如果有人从村道跑过来,路口的人拦得住,但拦的动作本身就会引起车队注意。最好的办法是,提前半小时,三个路口临时封闭。不是设卡,是派两个兵站在路口,有板车过来就劝停,有人过来就让靠边。態度要好,不能引起围观。”
    “封闭理由?”
    “就说军车通过,临时管制。乡下这种情况常有,老百姓不会多想。”
    言清渐脑里过了一遍,没发现毛病,“你擬应急方案。三个路口,每个路口两人,封闭时段从车队通过前半小时到通过后十分钟。另外,车队如果在京周公路上拋锚,备用路线做了吗?”
    郑丰年的手指从京周公路往南移,“京周公路南边,有一条並行的土路,叫大灰厂路,砂石路面,能走四轮车。二號首长坐的是ca72型红旗轿车可以过。如果主路出问题,从丰臺路口拐大灰厂路,绕行四公里,在长辛店南边重新併入京周公路。绕行时间多出十二分钟。”
    “大灰厂路沿线?”
    “三个村庄,路面窄,两侧有排水沟。需要提前派六个人沿线布控,防止社会车辆进入。”
    “这六个人从哪出?”
    “机动班。我刚才算的四十人里,机动班占十二个。大灰厂路用六个,剩下六个留在长辛店镇口作为总预备队。”
    言清渐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顺著京周公路,从广安门一路划拉到长辛店。城门楼子、邮电所、水塔、农机站、宛平城城墙、供销社、三个村口、一条砂石路——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十个人,两小时拿下。
    “静舒,二一八厂那边。”
    林静舒往前跨了一步,“二一八厂的厂区外围,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张广明和何玉兰各带一组。张广明负责厂区周边五百米范围內的人员背景覆核——门卫、清洁工、食堂人员、临时工,全部过一遍。何玉兰负责厂区外围的可疑点位排查——进出通道、围墙豁口、堆积物、临时停放的可疑车辆。”
    “五百米范围,两小时內能查完?”
    “提前查过。二一八厂是重点目標,雪凝的重要目標清单里排第十七位。厂区周边人员的安全档案,何玉兰上个月就建好了,五十七个人全部过了一遍筛子。今天只是覆核——有没有新入职的,有没有临时调岗的,有没有行为异常的。张广明已经到厂了,电话里说那五十七个人的档案他全调出来了,现场只需核对人脸和姓名。”
    “新入职的?”
    “最近一周入职两人。一个食堂帮厨,一个锅炉房临时工。帮厨是本地人,长辛店镇上的,背景乾净。锅炉房的临时工是河北来的,上工第三天。张广明已经让厂保卫科把人叫到传达室了,他亲自问话。”
    言清渐的眉毛动了一下。“问出什么了?”
    “还没有。张广明说这人上工三天,除了铲煤没离开过锅炉房,工友反映他不太说话,但干活卖力。张广明正在核对他介绍信上的笔跡。”
    “介绍信哪开的?”
    “河北涿县公社开的。张广明说涿县公社的介绍信他见过几十张,公章的大小、字体、油墨顏色,闭著眼都能认出来。如果是假的,他一眼就能看出。”
    言清渐转向王雪凝。“8341部队那边的隨行方案,核心圈的细节?”
    王雪凝把那张电话记录纸摊平。“张耀祠的方案很实在,核心隨行一个排,分乘四辆车。一號车是开道车,二號车是首长车,三號车是隨行警卫,四號车押后。车队间距,城里跑车距三十米,一出城拉到五十米。首长车两边各贴身一名警卫,车门锁死,车窗全是防弹的。”
    “厂区內部?”
    “8341部队会提前四十分钟进厂布控。车间参观区、会议室、进出通道,全部由他们控制。首长进车间时,陪同人员限定在厂长、总工程师、车间主任三人,其他人员一律不得靠近。”
    “內外围的衔接点?”
    “厂区大门。门里归8341部队,门外归卫戍区。门岗由8341部队和卫戍区各出一人,联合执勤。”
    言清渐把五个关键节点的兵力部署、大灰厂路上的备用方案、二一八厂的安全覆核,还有內外围怎么衔接,全在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捋了一遍。广安门那块儿,安排四个人,盯著邮电所和百货公司仓库。六里桥也是四个——水塔上趴俩,路口再站俩。丰臺路口五个人,四个角全撒上便衣,外加一个观察哨。卢沟桥人多点儿,六个,守著宛平城城墙和桥西的盘查点。长辛店镇口四个,卡住供销社和铁路道口。三个村庄路口一共六个人,临时把路一封。大灰厂路六个人,沿线布控。再留一支六人的机动预备队,总兵力四十一號人。
    “卫楚郝,兵力部署方案,现在就定。”
    卫楚郝把刚才写在纸上的部署念了一遍。五个节点,二十三人。三个村庄路口,六人。大灰厂路,六人。机动预备队,六人。警卫一师二团三营,四十一人。
    “三营营长是谁?”
    “赵大友。河南人,四十二岁,五零年入伍,从班长一路干上来的。对丰臺这片地形,闭著眼能走。”
    “你直接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两小时內,四十一人全部到位。五个节点的位置、兵力数、任务、通信方式,你口述,他记。记完了復诵一遍。”
    卫楚郝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警卫一师二团三营,赵大友。”
    听筒里咔嗒几声,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是赵大友。”
    “赵营长,我是特事办卫楚郝,有急活儿!二號首长临时要去二一八厂看看,车队从广安门出来,走京周公路往长辛店方向。卫戍区负责沿路外围警戒,你们三营负责把这段路盯死了。两小时之內,必须给我把人和岗全撒到位!”
    “两小时?標准流程是——”
    “首长一小时二十分钟后出发,两小时是底线。”
    赵大友那边停了很短的一瞬。“你说,我记。”
    卫楚郝把兵力部署念了一遍。广安门,四人,两个制高点一个路口便衣。六里桥,四人,水塔和路口。丰臺路口,五人,四个角便衣加观察哨。卢沟桥,六人,宛平城城墙和桥西盘查点。长辛店镇口,四人,供销社和铁路道口。三个村庄路口,六人,临时封闭。大灰厂路,六人,沿线布控。机动预备队,六人。总计四十一人。
    “记完了?”
    “记完了,復诵。”赵大友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把二十三个人的部署復诵了一遍,一个节点没漏,一个数字没错。“广安门,四人,邮电所两人百货仓库一人路口便衣一人。六里桥,四人,水塔两人路口两人。丰臺路口,五人,四个角便衣加农机站观察哨一人——”
    “卢沟桥宛平城城墙两人,桥西盘查点四人。长辛店供销社两人铁路道口两人。三个村庄路口各两人,临时封闭。大灰厂路六人沿线布控。机动六人。总计四十一人。”
    “赵营长,通信方式。各节点配一部步话机,频道调到三。机动班配两部。营部设电台,频道六,直通特事办。每十五分钟,各节点向营部报一次情况。有异常隨时报。”
    “明白。”
    “出发。”
    电话掛断。卫楚郝把话筒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赵大友是老兵。他说两小时,就是两小时。”
    郑丰年拿起另一部电话。“接四九城公安局治安处,孙继成。”
    孙继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郑组长。”
    “长辛店方向,首长车队通过。三个村庄路口需要临时封闭。你的人,沿途配合。”
    “三个路口,我已经通知属地派出所了。每个路口派两名民警,配合部队的同志。板车、自行车、牲口,全部劝停。態度要好,不许推搡群眾。”
    “劝停的时机?”
    “车队通过前半小时开始。听到车队声音就拦,车队通过后十分钟解除。对外就说军车通过,临时管制。这一带经常过军车,老百姓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