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警卫勤务连的营房外,回归没几天的寧静就站在了操场上,军大衣,大校肩章,胶鞋踩在冻硬的煤渣地上,呼出的白气和战士们连成一片。周国栋跑步过来敬礼,被她摆手打断了。
    “这两天我在连队蹲点,不用加菜,不用腾房,不用搞欢迎仪式。你的兵平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平时住哪我就住哪。有行军床给我一张,没行军床铺板也能睡。”
    周国栋当时就愣了,按他带兵的经验,副司令级別的干部下连队蹲点,那得提前一星期通知——连队好准备匯报材料,还得把营房收拾得利利索索,这都是標准流程、老规矩了。可眼前这位寧静副主任,就那么往操场上一站,军装袖口还卷了两道,大校肩章在肩膀上压得稳稳噹噹,腰板比一般坐惯办公室的副司令都挺得直。周国栋本来肚子里打好了匯报的草稿,硬是咽回去大半,赶紧併拢双脚,“啪”地敬了个礼。
    “是。寧主任,连队今天的训练安排——五公里越野、射击训练、手语指挥科目三节,上午先跑五公里。”
    “我跟著跑。”
    五公里越野路线从营房出发,绕大院操场三圈,再沿围墙根跑一个来回。全连背五六式,负重七公斤。寧静站在队列旁边,没有背五六式,但周国栋注意到她把挎包里的笔记本换成了和战士同等重量的沙袋。起跑令一响,她跟著第三排跑在队列中间。前三公里她不显山不露水,呼吸平稳,步频均匀,胶鞋在煤渣地上踩出的节奏和周国栋的报步口令完全一致。跑到第四公里时,两个刚替换牺牲同志,体能稍差的战士开始掉队,她从一个脸色发白的新兵身边跑过,节奏不变,顺手把他肩膀上滑下来的水壶带子推了回去。新兵一愣,然后咬牙跟上了她的步频。最后两百米,她开始逐渐提速,超过第三排,超过第二排,衝过终点线时全连已经有小半人落在她身后。
    周国栋在终点线上看著计时器,咽了口唾沫。负责的將官能跑五公里不稀奇,但產假刚结束没几天、还是这么漂亮的女性,就能跟著连队拉完全程,跑进连队中前列的,他当兵十几年没见过。他不知道,寧静为了更快融进勤务连,临来时灌了两瓶言清渐悄悄给的功能补充饮料。如果再继续个两百米,寧静就得胯咯。
    吃过早饭,实弹射击训练。寧静站在靶位旁边,看战士们一个一个轮换。她的眼睛很毒,谁压枪口、谁呼吸节奏不对、谁击发前眨眼,她全看在眼里。轮到一排三班一个瘦瘦的兵射击时,她的目光停住了——这个兵的五发弹著点全部偏左下,散布很小,说明臂力稳定,但弹著点偏差很大,这是瞄准习惯有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寧主任,三班副班长赵志刚。”
    寧静走到他旁边,单膝跪地,从地上捡起一颗弹壳,压在靶纸上他弹著点的位置。“你发现没,子弹全往左下边跑。这不是枪械的问题,是你肩膀没顶紧,扣板机那一下枪口往左晃了。再来一组,肩窝往里靠两指,脸贴枪托再低半寸。击发前不要憋气——先吸半口,慢慢吐,在吐到一半的时候扣扳机。”赵志刚照做了。五发子弹打完,三发正中靶心,另外两发紧贴靶心边。寧静站起身,把那颗弹壳搁在靶台上。
    “同志们,接著练。每次扣板机前,先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几个动作过一遍——肩顶实、脸贴稳、憋口气、慢慢扣。全连谁怎么打的,我一个一个盯著看。”
    下午手语指挥科目训练,这是言清渐在去年十一月中旬引入特事办的新科目,按21世纪武警特战分队標准编制训练计划。全连已经掌握了基本指令——集合、散开、前进、停止、发现目標、需要支援、就地隱蔽。
    针对这种手语,言清渐私底下足足在她面前解说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她完全领悟、理解。当然避免不了手把手的教,难免擦枪走火,最后就一起滚进了床单里。未了,言清渐还恬不知耻说这只是利息,本金等她恢復好了,再收…已是三个孩子妈的寧静会怕?呸,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言归正传,寧静让周国栋把三个排分开,各排独立执行手语协同。一声令下,三个排分別散开。一排动作整齐划一,排长的手语打出去,全排响应几乎同步——这个排是她最放心的,也是日常固定哨位的主力。二排的手语指令执行速度比一排慢了一个量级,排长打出“需要支援”后,最近的战斗小组隔了好几秒才做出反应,中间有一个兵还看错了手势,把“支援”做成了“隱蔽”。三排最让寧静皱眉——新兵只顾著识別手语,根本顾不上战术动作,有一个新兵半蹲著想看清前面人的手势,枪托磕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寧静把周国栋叫过来,“二排三排的问题不在手语本身——他们缺的不是手势记忆,是战术情境下的即时反应。二排九班长手语標准,但班上有人响应快有人慢,说明平日训练里手语和战术动作脱节。三排新兵是基础还没吃透,上午射击也有类似问题,体能、战术和通信必须捆在一起练。连队能攻善守,但精细配合和快速响应还没成型。我需要更细致的解决方案。”
    “寧主任,三个排的训练进度確实不统一。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但——”
    “你手下的兵各有特点,一排老练扎实,反应快,適合承担警卫主干。二排体能最强、敢打敢冲,但配合需要强化。三排里面有几个人是有特殊技能的,只是战斗经验还嫩。”寧静掏出笔记本,把刚才记录的各排反应时间摊给周国栋看,“二排响应滯后不是体力问题,是战斗分工和手语指令没有完全匹配。要让联络加快,单靠连队內部的磨合不够,还需要和各职能组直接掛鉤。”
    她收起笔。这个方案她回归第一天观察过勤务连训练,就开始在脑子里转了——各组离了警卫勤务连就缺了力气,连队离了各组就少了眼睛和目標。真正的解决方式是组连掛鉤,让业务对口的人直接站在一起,省掉所有的中间人环节。
    当天夜里的自修时间,寧静让周国栋把排以上的骨干叫到会议室。她把一份材料铺在桌上——特事办警卫勤务连重组方案。全连按职能拆分为三个排,但不是简单的编制分割。核心区警卫排,编成两个班,固定哨力优先保证,负责中央机关驻地、核心国防目標常驻警戒与日常安全维护,与勤务规划组掛鉤,直接对接哨位部署和巡逻路线。机动支援排,以二排为骨干,编成三个班,作为应急响应与快速反应机动兵力,与应急协调组掛鉤,接受郑丰年的应急响应指令,平时担任预备队与隨车巡逻。技术保障排,以三排中具备通信操作、无线电侦测和修械能力的人员为底子,编成一个技术保障班与一个器材维护班,由王雪凝和林静舒共同对接——情报分析组给予通信和侦测指导,安全审查组指导检测设备与身份核验。每个排长同时担任对应组长的联络员,组里的需求直接下到排,排里的发现直接反馈到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周国栋细细回味其中滋味,等品出后,眼睛发亮,“这样可以省掉连部转接的时间。原来组里发一个哨位调整指令,先到连部,连部再到排,排再到班长。现在直接到对口排,响应时间能缩短一半以上。”
    三排长领悟也快,“寧主任,技术保障排这个编制——是长期的吗?”
    “长期。特事办的警卫勤务不是传统步兵作战,你们面对的敌情越来越依赖技术手段。无线电侦测、电子信號识別、设备维护——这些技术必须有一个专门的排来扛。你手下的兵有懂修枪的,有懂通信器材的,还有两个是入伍前在邮电局干过的。这些技术分散在各班是浪费,集中起来就是一个专业排。”
    三排长坐下了,嘴角带著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寧静起身拍掌,声音把陷入沉思的吸引过来,“各组联络员,明天上午到连部对接。一周之內,核心区警卫排完成第一轮联动测试,机动支援排完成一次全装应急拉动,技术保障排完成一轮通信设备和夜视器材的基础检修。所有人自己摸索,不许把问题藏起来。哪个环节衔接不上,报到我和清渐主任那里,重新协调。”
    两天蹲点结束,寧静的军装上蹭满了煤渣和泥土,嗓子有点哑,但脚步依然利落。周国栋送她到营房门口,打了个立正,手抬到一半被她按住了。“周国栋,兵是你带的,但职责是特事办的。以后警卫勤务连的训练科目和勤务安排,我和你一起把关。特事办里的组长们会定期来连队参与训练,你也可以直接找他们对口令。这个连队不能和业务脱节,业务也不能和真刀真枪脱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