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车组成的车队沿京昌公路向北疾驰。打头的吉普车里,冯瑶把方向盘握得很稳,车速压在全队最经济的巡航速度上。
    车队抵达昌平城区边缘时,天色刚麻麻亮。薄雾从十三陵水库方向漫过来,把路边的杨树泡成灰濛濛的影子。临时指挥点设在一幢閒置的旧军营里——青砖平房,窗户玻璃缺了两块,但墙体和屋顶完好,关键是离水库只有几公里,位置居中,便於调度。营房里没有暖气,卫楚郝带人从车上搬下来两台煤油炉,点上之后屋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当然这仅是感觉。
    言清渐率先走进营房,把军帽摘下来拍掉上面的霜,直接站在事先掛好的军用地图前面。“周国栋,勤务连分出两个小组,每组六人。第一组控制直通西山方向的三岔路口,第二组控制通往延庆山区的山口子。到位之后就地设卡,所有过往人员车辆全部盘查。没有特事办签发的通行证,一律不准通过。其余人员在指挥点待命,武器不离手。”
    收到命令,周国栋立正,转身跑步出去。院子里传来他压低嗓音的调度口令和胶鞋踩在冻土上的急促脚步声。两个小组各乘一辆吉普和一辆卡车,沿不同方向驶出营区大门,车尾灯在薄雾里渐渐变淡。
    卫楚郝带著通讯兵,搭起临时通讯中继台。他把步话机主机架在指挥室的墙角,天线从窗户伸出去,用沙袋压住底座。电台的电池盒是新换的,备用电池摞在旁边。他调好频率,按下通话键:“指挥台中继测试,各组报位置。”先守在三岔路口,亲自带队的周国栋回话,然后是山口子卡点的二组,接著是郑丰年在南口的联络站,最后则是仍在卫戍区作战室坐镇的寧静,信道里每一段的信號强度都被他记在便签上,连同当前电池电压一块標註。
    言清渐站在地图前,把王雪凝连夜赶製的分析图和雷达最后几个坐標点对照著看。他的手指从飞机信號消失的位置沿著山势往下划——几条天然沟谷从燕山深处往南延伸,沟谷两侧灌木密布,春季融雪后山溪水量充足,水流声足以掩盖脚步声。沟谷出口直指西山东麓。如果敌特沿著这些天然山水线往南渗透,天亮时差不多会走到昌平山区的边缘地带。
    “派车把雪凝组长接过来,另外让赵援朝和宋宜君即刻到附近村庄进行走访,发动群眾,询问村民昨夜有没有听到飞机声或者异常动静。”言清渐头也没抬,发出指令,通讯兵已经拿起话筒开始传达。
    王雪凝路上花了挺长时间,抵达指挥点后,把一卷新標註的图纸摊在桌子上。图上把山区沟谷、废弃煤窑、年久失修的工棚全部用不同符號標出,旁边附著王雪凝手写的分析摘要。她顾不上喝秦京茹递过来的热水,直接对言清渐匯报,“从档案分析看,台湾方面歷年空降渗透有一个共同特徵——著陆后会先找一个隱蔽点集结,用短波电台和海上指挥站通联一次,確认人员齐整后再分散行动。这个集结隱蔽点通常选在废弃矿洞、山神庙或者护林站的空房子里,离著陆点不超过十几里山路。”
    言清渐把地图拉到面前,“集结隱蔽点的特徵?”
    “远离村庄但离公路不远,周围有水源,视野开阔,能提前发现搜山部队的地方。”
    “西山东麓有几个废弃煤窑,都在山口子往西的岔路边上。”熟悉地形的卫楚郝从旁边插进来,手指放在地图確切位置点上,“这地方我去过,窑口隱藏在半山腰,往下看能俯瞰整条沟谷。后面有一条废弃的运煤道,直通山脊背面。”
    言清渐把废弃煤窑的位置和飞机信號消失点之间的距离粗略估算了一下——正好在王雪凝推算的时间窗口內。“赵援朝和宋宜君走访回来没有?”
    话音刚落,赵援朝已推门进来,军大衣上蹭满了枯草和泥。宋宜君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一截被踩断的枯枝。“我们分头走访了周边两个自然村,有三户农民昨夜听到过飞机声音——说是『嗡嗡的,不像平时路过的运输机,声音忽大忽小』。有一个放羊的老汉在山上守夜,凌晨看到西南方向的山脊后面有两次短促的闪光——不是闪电,也不是探照灯。”
    “具体是哪座山?”
    话是说不明白的,赵援朝直接来到地图前,指著延庆山区的一处山脊。“就在这里,老汉说他在这片山坡放羊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那个位置有火光。山脊后面是条死沟,没有村庄,没有人烟。”
    言清渐把雷达最后一帧信號坐標和王雪凝的分析图对照著看了一遍,然后把指挥尺压在昌平通往南口的公路交叉点上。他的视线移向步话机,通讯兵是机灵又专业的,自然按下对话键,“郑丰年,南口公安卡点有没有情况?”
    步话机里传来郑丰年的声音,背景里有卡车引擎的突突声和民兵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南口卡点,刚拦下一辆过路卡车。车上几名外地人,说话口音不是本地人。其中一人回答问题支支吾吾,另有一人把手按在腰间,怀疑腰带里夹有东西。老崔正在做例行检查。”这时步话机传来孙继成的背景音,应该正在和交管核对卡车通行证件的真偽。
    “让公安继续检查,不要贸然动手。你派孙继成过去增援。不要把口子打开——卡点保持原样盘查。让老崔仔细核实隨车用品,多找几个人问话,別漏细节。”言清渐压低声线叮嘱,示意通讯兵关掉对话键,才交代林静舒,“静舒,你带何玉兰去南口亲自过一遍。要小心,车上这些人可能是来打前站的接应人员。问清楚他们从哪里来,往哪去,车上的工具、通讯录、行李全部进行检查。南口现在是最近的设卡点,如果有接应人,肯定要先从这里过。何玉兰有审查经验,让她多问几句,从细节找漏洞。”
    “明白。”林静舒已经站起来,边整理军帽边朝门外停车点走,何玉兰紧隨其后。俩人把各自的配枪检查了一遍,又將印泥和笔录纸装好,一同跳上吉普车。
    感觉到肃杀氛围,卫楚郝把步话机的电池盒换了一块新的,以免关键时候掉链子。周国栋在三岔路口卡点报来一组数字——自设卡以来拦查的过往人员和车辆均无可疑情报。二组在山口子方向同样未发现异常。但各卡点上盘查的节奏明显比清晨更紧:老钱刚从防区图中翻出一座跨度很窄的旧桥,通知二组派一个班过去检查桥面,防止敌特从上下游绕行。周国栋则在电话中补充,三岔路口以南的岔道上隱约有新鲜车辙印,他已派人跟踪追查。
    快到中午时,林静舒带著何玉兰到达南口,很快从步话机里传回消息:经市公安局协助核实,几人的身份並不直接在通缉名单上。但卡点公安在其中一个圆脸男子的腰带暗袋里,搜出一份手绘地图,图上標的正是延庆山区通往西山东麓的几条小路。其中两道標记和特事办雷达研判的路径走向几乎完全一致。而且那名圆脸男子还携带了一本通讯录,上面记著几组电话號码和短波频率,老崔当场把人扣下。其中一个在证物面前,被持续追问后,心理相对脆弱,开始交代——他们三人长期在张家口一带潜伏,约一周前接到电台指令,要求在近期向南靠拢,与一批从高空入境的特工,在昌平以西一处废弃煤窑匯合。对方自报的呼號以及匯合地点的描述,经过比对,与王雪凝標註的那个废弃煤窑吻合。林静舒下令將人押回临时指挥点,已把人交给郑丰年派出的武装押运组。
    言清渐把缴获的手绘地图摊开,对著王雪凝的分析图逐条核对。地图上標註的小路和煤窑位置,与王雪凝標註的几乎完全一致。目標锁定,他亲自按下步话机。
    “周国栋,收拢卡点兵力。留一个班在三岔路口继续盘查,其余人向山口子方向集结。马连长,步兵连沿十三陵水库北侧往西压,封住山口子以西的全部岔路。各组听令,目標在山口子以西废弃煤窑。发现敌特后先封住退路,再合围。”
    步话机里传来周国栋和马连长先后確认的声音。卫楚郝把勤务连的集结路线和步兵连的推进路线在地图上画了两个交匯箭头,標註出合围圈的范围——以废弃煤窑为中心,半径两公里,所有山路和沟谷出口全部布哨。郑丰年和老崔把公安卡点的盘查强度拔到最高,所有从山区方向出来的车辆和人员全部拦截登记。
    黄昏时分,搜山部队在山口子以北一个隱蔽的山坳里发现了一间废屋。屋子是石头垒的,房顶塌了半边,角落处摊著几块油布,油布下面压著两部电台、两支短枪和几袋军用压缩乾粮。显然敌特已经发现不对劲,捨弃装备轻装分散逃窜,目標极有可能已经化装成普通农民模样,沿山区小路向城区方向渗透。
    王雪凝把弃装备点標註在地图上,和之前標出的渗透路线对比。她用指挥尺丈量距离,推算敌特的逃窜速度。“弃装备点到必经废弃煤窑还有不短的距离,如果他们按档案中提到的速度走,刚好在今天深夜到明天凌晨之间进入煤窑区域。现在合围圈已经形成,他们钻进来了。”
    言清渐盯著地图上,两个交匯箭头把废弃煤窑围在中间。“各组保持当前位置,不许打手电,不许生火,不许在步话机里报位置。全体静默。等他们进圈。”
    夜色从西山的沟谷里漫上来,废弃煤窑周围的合围圈已经形成。勤务连的战士趴在灌木丛和岩石后面,五六式枪口上套著防尘布。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没有人搓手跺脚,呼出的白气一出口就被山风吹散。所有通信转入加密静默,只有寧静在卫戍区作战室的电台前坐镇,每隔一段时间在加密频道上听到各处卡点用短促的密钥回应——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