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昆站在中科院半导体所办公楼二层的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越聚越多的学生。他们举著用扫帚柄和旧床单扎成的横幅,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著“清算资產阶级学术思想”“理论脱离实际就是反革命”。
    领头的是一个戴红袖章的青年教师,正拿著铁皮喇叭朝办公楼喊话。几个学生试图推开楼下的铁柵栏门,被传达室的老门卫死死抵住。院墙外面的高音喇叭正在反覆播送一篇关於教育必须与生產劳动相结合的社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雪凝把窗帘放下来,转身走到黄昆的办公桌前。她是半小时前从特事办出发的,冯瑶把吉普车停在后门,两个人从实验楼的货梯绕到了二楼东侧。此刻走廊里很安静,半导体所的大部分研究人员都在实验室里,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前院的骚动。林静舒站在门口,正通过门缝观察走廊另一端的情况。张广明和刘卫东已经换上了半导体所后勤科的蓝布工作服,推著一辆满载消防沙桶和灭火器的手推车,正沿著东侧走廊逐间检查灭火器——安保融入已经开始了。
    “黄副所长,言清渐同志让我转达一句话。”王雪凝把一份印著“国防重点项目”红戳的文件放在黄昆的办公桌上,语调平稳,“他认为半导体不是理论,是武器。没有半导体就没有相控阵雷达,没有飞弹的小型化制导系统,以后也不会有集成电路计算机。所以从今天起,您的研究不再是『理论脱离实际』,而是国防急需。”
    黄昆坐回办公桌后面,瘦削的身子在椅子里显得更加单薄。他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上布满细密的划痕。桌上摊著一叠被红笔批註过的批判材料,最上面那张的標题是“论黄昆半导体理论的资產阶级方向”。他把那些批判材料往旁边推了推,扶了扶眼镜,凝视对面虽清冷却美的不像话的王雪凝。
    “国防急需?我的固体物理课程被停了,量子力学被批为唯心主义,半导体异质结理论被说成是象牙塔里的数学游戏。学生们把能带理论叫作『洋人的鬼画符』。谁来向那些学生解释什么是国防急需?”
    “不需要解释,您的半导体所党委会,接到的函件,標题叫《关於紧急下达某型飞弹制导系统微型化元件预研任务的通知》。通知里写得很明確——项目密级为机密,负责人是您黄昆同志,技术方案与工艺路线未经特事办安全审查不得外泄。任何人想查阅,您的实验记录或进入您的实验室,都必须先通过特事办的保密审查。换句话说——”王雪凝把那份红戳文件翻开,手指点在任务密级那一栏上,“以后不是他们来查您,是我们来查他们。”
    这幸福来得突然,可好像又是真的。喜忧参半让黄昆从椅背上,不由的直起身子去探究。他把那份文件拉近,从头到尾逐字逐句读了很长时间,特別读到任务目標那一行时,手指停住——“研製適用於弹载环境的微型化半导体元件,工作温度范围负四十度至正八十五度,抗衝击过载不低於二十个重力加速度。”这些参数可不是隨便能写出来的,它们对应的是真实存在的飞弹制导系统对半导体元件的技术要求。他不敢相信的看向王雪凝,雾气让镜片有些模糊,重新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
    “这份项目计划是真的?”黄昆微颤的手把眼镜重新戴上。
    “项目框架是卫戍区情报分析组根据现有的军工配套需求整理的。参数可以微调,技术细节需要您来填充,但框架是真的——来自真实的国防需求。”
    “任务期限是多久?”
    “暂定三年,实际您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推进,我们的首要目標不是赶成果。”
    “经费从哪来?”
    “由国防科委专项保障。您列单子,我们批。”
    “人员都有谁?”
    “核心成员由您选定,您只要把名单报给我们进行安全审查。后勤归我们,安全归我们,设备由我们协调,您只需在技术上拍板。”
    如果这些条件放在以前,那也只是科研標配。但以现在的政治形势来说,条件就好得像天上掉馅饼,黄昆需要缓缓心境。他想把那份计划放在一旁,可又不舍,把它再翻了一遍,双手交叠放在计划封面上,手掌下沿压住“机密”红戳。
    “你们也看到了,实验室在这里一天也待不下去。学生们再过几天就不是围楼喊话了——他们会砸门。”黄昆烦躁的揉揉太阳穴。
    “实验室今晚就搬。”王雪凝趁热打铁,从挎包里抽出一张半导体所平面图在办公桌上铺开——这张图是赵援朝昨天深夜从半导体所基建科调出来的,“主楼东南角那座旧楼,半导体所成立之初的化学实验楼,后来化学实验室迁到北郊,那座楼只用来放置旧设备和过期试剂。独立院落,正门只有一条路可出入,后墙临街。临街那面墙没有对外的门,但有消防楼梯,我们可以把消防楼梯改建成应急通道。在前门设一个24小时值班室——卫戍区以防火防汛设备维护为名,在院门口放一间活动板房,我们的人穿门卫制服常驻。白天一个人值班,夜里两个人。前端值班室直接连通门禁,一有异常情况立刻通报备勤室。实验室迁入前先做一轮彻底清理——把所有旧试剂和多余设备清空,房间只留核心仪器,楼道加装两道消防捲帘,確保没有藏匿危险物料的死角。”
    黄昆的嘴唇动了动,开始自说自话。
    “我想过很多种结局——实验室被封、学生衝进来把仪器砸光、把我拉到操场上去批斗。就是没想到国防科委派你们来跟我说,我的半导体变成飞弹了。”
    “之所以必须用到半导体,是因为真空管在弹载环境下衝击后故障率太高。”王雪凝把平面图捲起来装好,“走吧,我们带您去看看新地方。”
    半导体所党委办公室里,党委书记老方正焦头烂额。前院的学生还在喊口號,电话铃响个不停——市教育局询问学生罢课的事,中科院院部也来追问为什么还没平息事態,派出所问要不要增派人手。老方今年五十六岁,在半导体所当了近十年书记,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当他见到王雪凝带著一份盖著红戳的文件走进来,表情像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
    王雪凝把文件递给他,扼要说明了情况。老方是部队转业干部,自然认得文件上的密级標註和军委印章,二话没说就在调拨申请上签了字。签完之后他心有余悸摘下老花镜,仿佛丟掉了一块烫手山芋般看向王雪凝,压低声音,“你们这是来保护人的,我能看出来。我只问一件事——院里那些学生,接下来怎么办。”
    “这里的安全留给我们解决,学生那边,我们会有跟进的办法。”王雪凝达成目的,先把文件收回了档案袋。
    当天夜里,半导体所的搬迁行动在严格的保密状態下展开。卫楚郝带著勤务连技术保障排的人进场,把黄昆实验室里的核心仪器——一台x射线衍射仪、一台电子显微镜、几台精密电桥、两套分子束外延设备——用棉被裹好装进木箱,从后门的应急通道悄悄搬上卡车,在所有木箱喷上“防火设备”字样。一楼活动板房同步搭建完成,水电安装接好,並在门外掛上招牌“半导体所消防安全值班室”。张广明穿著门卫服进了值班室,在桌上放上来访登记簿和几把消防沙桶,登记簿的封皮上印著半导体所后勤科的蓝戳,搞得像模像样。特事办的便衣岗从即日起常態轮值,生活物资每两天补充一次,所有外来人员未经特事办许可不得靠近。
    几天之后,王雪凝再次来到半导体所。这次她没有走前门,而是通过旧楼的留守卫兵直接进了黄昆的新实验室。黄昆正蹲在工作檯前调试一台刚从箱子里拆出来的分子束外延设备,看见王雪凝进来,把螺丝刀暂时搁置在工作檯上。
    “实验设备基本都重新校准好了,外围值班室运作正常,这两天没有学生靠近骚扰这个院子。”
    “今天我来,是找您谈另外一件事——用舆论进行疏导。”王雪凝从隨身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约稿函放到工作檯上,“我们特事办的同志联繫好了《人民日报》科技部,希望您能以『为国防现代化攻关是理论联繫实际的最好途径』为题,写一篇署名文章,我们会安排在適当时机发表。”
    黄昆摘下手套,拿起约稿函把內容过了一遍。“这是要我给自己的实验室造舆论。”
    “我们不是要故意带节奏,而是在咱们自己挑好的地盘上,帮你重新树个形象。那篇说黄昆半导体理论“走资產阶级路线”的文章,只发在了內部通讯上,人家压根没机会回嘴。现在你正好拿国防工业的实打实的成果出来,证明咱搞半导体是为实业服务的。等文章一出来,谁再想找实验室的茬儿,就能直接扣上“妨碍国防科研”的帽子——那时候我们再出手,能用的招就多多了。”
    黄昆瞭然,这是要正面引导舆论,“什么时候要?”
    “最好就近几天能出初稿,我们帮您修改技术参数部分——文章里可以写半导体元件的应用场景,但不要列出具体的军品编號。技术框架写实,內容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