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事办二楼,日光灯管嗡嗡轻响。刚从张孝祥那里出来,言清渐没有回四合院休息。此刻回到办公室,面前的《每日要情》摊开在桌上,他拿红笔圈出了一行字:空军某师近期从南方轮换回四九城,正在西郊进行改装训练。这条信息夹在大量日常匯报里毫不起眼,情报分析组的值班员在录入时甚至犹豫过要不要把它放进要情——这个回原驻地休整,算什么要情?是王雪凝在审阅时凭职业直觉把它留了下来,理由是“西郊方向近期军事单位调动频繁,列入例行关注”。
    言清渐圈出这条信息的理由完全不同,按照他所知的轨跡,这个师完成改装训练后,在这几天可能会有件事,和自己负责的工作息息相关。他把红笔搁下,按下內线。
    “楚郝,来我办公室。”
    等卫楚郝过来一推门,就看见言清渐已经站在防区图前了。他的手指点在西郊机场周边的几个標註点上,头也没回。
    “西郊方向的常態化巡逻路线,今晚我得亲自跟一遍。不用增派人手,就悄悄调一下——把深夜时段的巡逻路线,从大路靠郊区的方向,往要紧的那几个目標边上挪一挪,便衣布控点的轮岗间隔在当前排班基础上压缩一点。从外面看,一切巡逻和布控状態都与往常完全相同,不要让人看出破绽。”
    卫楚郝凑到地图跟前看了会,这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他这人向来不爱问为什么,只认准怎么做。“调整程度就跟上次城西北反特行动里优化巡逻路线那次一样。要是想不显山不露水,我连部文书都不麻烦,直接跟老钱俩人把路线重新核一遍就行。有老钱在,连、排长压根不用惊动。”
    “就这么办。另外从明天起,你在西郊机场通往青龙台和城里沿途的关键路口,多安排几个隱蔽观察哨,掛上『市政抢修队』或者『园林养护组』的牌子就行,每天凌晨值勤,给他们的命令是『记录所有经过车辆和人员异常情况』,只记录,不盘查,不拦截。”
    卫楚郝把这几条牢牢记在脑子里,刚出去就跟沈嘉欣打了个照面,沈嘉欣手里拿著明早的勤务协调函,看他脚步匆匆,便侧身让开路。她把函件搁在桌上,看了眼窗外薄薄的月光,顺嘴来了一句:“晚上电台可別关”机。
    零点四十分,特事办的电话铃炸响。是加密专线,言清渐一把抓起听筒。
    “清渐主任,刚刚有两辆车组成的车队离开了青龙台,方向不详。身边只有一名司机和身边工作人员,没有隨身警卫。你们请务必要保证车队的沿途安全。”言清渐心跳加快,但语调没有升高半分。
    “明白,一切按预案三执行。”
    这预案三,他之前已和上边通过气。也上过特事办的会討论过,预案一直锁在他办公室的保密柜里。他借著年初搞春季防卫態势復盘,应对保护目標各种临时出门的突发情况的由头,私下让王雪凝和林静舒各自帮他核对过一部分推演——王雪凝负责摸清西郊那边所有要害单位的位置和驻军情况,林静舒则预判保护对象不打招呼出行时,外围哪些地方最容易出意外。他压根没告诉特事办,这个预案的对象確切是谁,最后把匯总数据锁进一个档案袋,封面上写了“晴空”两个字——外人一看,还以为是哪份气象监测报告呢。
    他拿起內线电话,依次拨出,发出命令。
    “丰年,现在立即启动交通点布控。所有关键路口的社会车辆观察哨请注意,不拦、不查、不跟,只记录经过车队的时刻和方向报回值班室。尤其是西郊机场周边天桥下、通往机场的加油站和车站存车棚。有异常车辆或人员靠近车队方向,立刻上报,不做任何干预动作。”
    “静舒,通知西郊各安保值班员,今夜进行一次『不通知式防卫状態检查』。只要求他们保持最高警惕,封闭所有非必要的侧门和通道,不许问任何原因。如果需要理由,就说卫戍区安全审查组正在夜间隨机抽检。”
    “楚郝,启动特事办直属警卫勤务连在西郊的两个观察组,按『夜班工人』和『市政夜巡』身份进入机场周边区域。穿便装,散开在机场围墙外和两侧通往航油补给站的小路上,盯住所有通道和对面马路可能出现的停车点。只观察,不上前,所有报告通过加密对讲机用环境暗语传回——『起雾』代表有可疑车队靠近,『放晴』代表路况畅通,『闷热』指有人徒步接近。”
    电话一撂,他连扣子都没来得及系,一把抓起军装外套往外拉门。走廊里冯瑶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的步话机天线还在微微晃动,显然她一直在值班室隔壁听著专线。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吉普车没有开大灯,只亮著停车灯滑出营区。出营门后冯瑶把油门稳稳踩下去,车子沿早已走熟的通往西郊的备用路快速行驶。
    与此同时,勤务规划组办公室的灯亮了。老钱从行军床上翻身坐起来,按言清渐的预测,把西郊地区的路网图铺在桌上。这张图他反覆核过无数次——机场周边的土路分岔、便道出口、临时错车位——全都用铅笔在旁边標著小字。卫楚郝拿起电话,把周国栋从连部值班室叫醒。“两个便装观察组,按预案三的路线出动。装备隨身带,武器不上膛,所有人换便装。通信加密频段按静默状態。车速控制,灯光不开强灯。不许惊动任何人。”
    郑丰年坐在应急协调组值班室里,面前一排步话机频道灯全亮著。他把交通布控的口令逐句传达了南口附近加油站的值班人员,又把加油站、车站存车棚位置的便衣观察员逐一叫到。“记住——现在开始,看到车队经过不要转头,不要记录车號,不要站起来走动,表现要自然。只等车队过去后报一句『放晴』。有別的车跟在后面同一方向就报『起雾』。”
    林静舒站在自个儿办公室里,手里拿著电话听筒,挨个儿致电西郊各重点目標的保卫值班室。她的措辞经过標准简化——今夜安全审查组隨机抽检,全体保持最高防范状態。有值班员追问具体检查什么,她只回答“按制度执行”,隨即掛断。
    言清渐的吉普车,停在了机场西边的岔路口。他把车窗摇下半截,夜风灌进来,带著机场方向飘来的淡淡航油气味。冯瑶熄了火,从驾驶座下取出一个加密对讲机搁在仪錶盘上。机场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跑道上的一排排边界灯在低处发著冷光。他用目光慢慢搜索机场周边暗影中的每一处可疑光源,除了远处航油补给站门廊上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风里轻微晃动,什么都没有。
    凌晨一时整,加密对讲机里传出两声极低的叩击音——观察组一號就位。紧接著是三声扣指——观察组二號到达铁路道口外侧。
    凌晨一时十二分,西郊公路观察哨报告:“月亮出来了。”这是约定的暗语——有车队正沿公路往机场方向驶来,速度慢,灯光单一,除了车队那两辆车再没有隨行车辆。
    言清渐把对讲机音量钮再拧小半圈,周围很安静,只有仪錶盘电路微弱的蜂鸣和冯瑶轻轻把步话机搁在膝上的声响。对讲机里又传来一句:“月光照常。”——无异常跟进。
    凌晨一时二十分,车队驶入师驻地大门。门岗哨兵显然没有接到任何提前通知。但见到那位刻入骨髓的熟悉,加上隨行工作人员掏出的工作证,更证实了这点,哨兵赶紧立正敬礼,迅速抬起拦车杆。两辆黑色轿车没做停留,径直驶向飞行员宿舍方向。
    言清渐透过稀疏的树冠缝隙远远看到那辆车的尾灯在拐角处消失。他没有朝机场方向挪动半步,只是把身体往椅背上轻轻靠,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没划。手指搭在膝盖上,默算起时间。
    车队停稳后,观察人员就已经看不到里边情况,按分析应该先去的是飞行员宿舍。凌晨这个点儿,飞行员们按理说早该睡了。可改装训练刚进夜航科目,值班室里还蹲著一帮人等著上机。
    不久就见有人从值班室出来,又去了一趟作战指挥室,应该召开了个范围极小的会。言清渐並不知道指挥室里具体在谈什么,但他清楚——此时应该正在谈非常重要的事,也许、可能是关於防止出现不稳定因素之类的谈话。
    整场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期间航油补给站的那盏白炽灯始终亮著,一阵阵夜风吹得机场旗杆上的旗帜在黑暗里猎猎作响。
    凌晨三时零五分。对讲机又传来两声敲击——车队从驻地大门驶出。紧接著是观察组一號的声音:“月亮出来了。”然后是观察组二號:“月光照常。”言清渐把火柴隨手插回盒里,靠回椅背。
    凌晨三时二十三分,车队驶过西郊公路最后一个关键路口。在路口前方几百米处,一辆老旧解放牌卡车正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暗——那是特事办偽装成拋锚卡车的观察车,郑丰年和老邱靠在前轮旁抽著烟,一个提工具箱的影子正不紧不慢地绕著车厢来回踱步。他们看到车队尾灯从面前平稳通过,老邱伸手抓住车厢挡板轻声说了一句“转晴了”,郑丰年按下了对讲机。
    “天气转好,月亮出来了。”
    言清渐听到这句暗语,知道自己的警卫工作落地了,手里那根压根没点的烟在指间碾了碾,又別回烟盒里。冯瑶也不废话,直接打火发动吉普,一把调头,顺著来路往回开,车轮子都轻快了不少。她往右带了一把方向,压低声音挑逗自己男人,“今晚月亮还真是挺亮的。”言清渐这些天都在为了任务来回跑,根本没睡个好觉,现在早累死了,装作没听见,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
    天快亮了言清渐才晃回特事办。走廊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值班室那盏灯还亮著。言清渐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掏出当天的日誌本,翻到该写的那页。钢笔尖往纸上一戳,就留下一行字:““凌晨郊区,例行巡查,无异常。”
    晨会由寧静主持,各组简要匯报夜间情况和当日任务,特事办一切正常运转。晨会刚散,专线电话就响了,言清渐接起来。
    “清渐同志,这事你处理得很好。”
    对凌晨发生的,言清渐没有什么个人想法,他要做的,就是用一张看不见的网確保它平稳落地,这张网不干扰任何既定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