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手心手背都是肉,真管不了,真管不了啊。”李青云长嘆一声,边说边心疼地朝门外瞥了一眼。
    何雨水一把拽起小乔儿追出门去:“馨馨,嚇唬两句得了,可別真上手啊!”
    李青云嘴角一扬,道:“这几个丫头,主意大得很,一个赛一个,將来谁娶了谁头疼。”
    陈玥瑶抿嘴一笑:“就怕有人嘴上说得好,心里捨不得放手。”
    “当家的,跟你提个事——我一回来,馨馨管钱就总像攥著烫手山芋似的,放不开手。这事你得好好开导她。咱是一家人,我这个嫂子都没半句閒话,她只管放手去做,天塌不下来。”
    李青云点点头:“她总觉得是自己占了你的位置。可规矩摆在这儿:只有正经的长房主母,才名正言顺管家、掌財。”
    陈玥瑶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得了吧!眼下家里进项、金条,哪样不是馨馨一手张罗起来的?我好意思腆著脸去抢?”
    “再说了,有她和雨水把一家老小的嚼用、月例理得清清楚楚,我轻鬆多少?香江那边我本就得盯著,这边再一把抓,人早散架了。”
    “还有咱家宝宝,小嘴叭叭全是『四姐』『四姐』,可字字句句都偏著她四姐。才多大点孩子,心里门儿清。”
    “你瞧见没?那可是我亲妹妹。”李青云笑著揽住陈玥瑶的肩,声音里带著暖意。
    “这小丫头,真不能小看。往后撑起老李家门楣,未必没她一份。可惜是个闺女——要是小子,我和大哥也不用费这么大週摺铺路搭桥。”
    “媳妇,香江这月进帐如何?我想让李龙和明安过去一趟。李龙留下,帮安雅姑姑和李恆姑父打理那边。”
    陈玥瑶笑著答:“挺稳当。九家厂子拢共收了五百来万港纸;海运公司刚起步,这个月先划过去四十万。”
    “另运回四艘船的松木,总计十四万五千方上下,净赚五百万港纸。”
    “古董拍卖这一块,卖了六百七十万港纸。其中三百三十五万兑成美金,调回內地;扣掉人工、杂费,纯利三百万元。”
    “这个月咱们净落一千二百六十万港纸。照这势头,后头订的那五百万吨小麦,咱们自己就能全款买下了。”
    “你让李龙去帮安雅姑姑,也是个妥帖安排。千山叔、千钧叔迟早要退,单靠安雅姑姑和李恆姑父,肩膀压不住。”
    “再说,李龙、李虎本就是李恆姑父的亲侄子,自家血脉,安雅姑姑他们只会觉得是添臂膀,绝不会疑心你是派去分权的。”
    “至於明安两头跑……你心里那桿秤,我也猜得到。”
    李青云頷首:“制衡是一层意思;更紧要的是,老爷子和大哥已经磨刀霍霍,准备收拾李家那些老辈了。明安过去,多一道保险——我可不想咱们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摊子,还留著那些人的影子。”
    “第二,既然咱们从李家分出来单过,人手就不能全靠李家旧部。自己的班底,必须立得住。”
    “满清一倒,那些前朝余脉,在外人眼里早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明安他们如今漂著,无根无靠。唯有我能给他们堂堂正正的身份、抬头挺胸的资格。这份恩义在,他们绝不会反水。”
    “再者,李龙掌明面,小羽布暗线,安雅姑姑统香江人马——三方互照,彼此牵制,正好为我所用。”
    这话不虚。他手下这些人,要么沾著血缘,要么被他亲手扶上岸,给了活路、给了体面。
    更关键的是,他从不亏待人。每人每月一千五百元工资,年底另发五根大黄鱼——一根市价约一千二百元,五根就是六千元。加上年薪,每人年入至少七千五百元。
    那是1958年。一年七千五百元,什么概念?红海大院里那些老前辈,全年工资加起来,也就这个数。
    而且,李青云发的这笔钱,帐面上清清楚楚、来路正大,战死了有抚恤金,家里老人孩子全兜底——这么踏实的靠山,底下人哪能不豁出命去干?
    “媳妇,香江那边的松木出口得压一压了。就那么弹丸之地,还没咱们种花家一个地级市大,撑死能吞下多少松木?”李青云沉吟片刻,开口道。
    陈玥瑶应声点头:“不光松木,古董也一样。这月销量高,纯粹是韩家倒台后歇了三个月市,积压的货集中出清。往后没几件硬通货,这数字可就撑不住了。”
    “我琢磨著,召集一批老匠人,专做传统样式的实木家具,把木材吃干榨净,多挣几道利。”
    “新潮点的欧式仿款,就放在香江家具城產;国內厂子只管仿古线,不混著来。”
    李青云点点头,话头一转:“妈和六婶盯著的酿酒那摊子,进展咋样?”
    陈玥瑶一听就笑出了声:“三款酒坯都出来了,再过十天左右完成转化,就能灌装出厂。”
    “妈在酒坊里直跺脚,骂糟蹋粮食,差点抄起铁锹把发酵罐给掀了。”
    “老式伏特加本以大麦起家,后来才改用马铃薯、玉米这类含淀粉原料。酿醪、蒸馏都不稀奇,关键在过滤——把蒸出的原酒缓缓注入白樺活性炭滤槽,让酒液与炭分子长时间接触,彻底吸附掉油类、酸类、醛类、酯类及各种杂味微粒,最后只剩通透如水的纯烈酒体。”
    “这酒澄澈无色,除淡淡酒香外再无余味,入口冲、劲头足、鼻腔发烫,辣得像火燎。”
    “咱们厂子做了调整:主料换红薯和玉米,掺一点小麦、大米调和口感,突出回甘;滤材不用白樺炭,改用竹炭,同样慢滤,但风味更润些。”
    “眼下定型三款:35度、45度、70度。”
    “香江订的那条全自动酿酒线,下周就到货。厂址你打算搁哪儿?”
    李青云略一思忖:“京津冀这一片,地下水普遍偏硬,华北平原不少地方钙镁离子超標,有些村连苦咸水、高氟水都有。”
    “唯独衡水湖一带是个例外——水质清冽,矿物丰沛,不然哪来的衡水老白乾?”
    “要是想走绵柔顺口路子,东北最对味;可咱这批酒,图的就是刚烈、甘冽、高度数,跟二锅头、老白乾一个脾性,承德或衡水,挑一个就成。”
    “李青云喝了一辈子酒,各地名品在他嘴里早分得明明白白,说起来一套一套,连酒花跳几下都门儿清。”
    “既然是专供『熊瞎子』的货,那就落子衡水。我让那边划块地,你找安雅姑姑,从鬼子那儿匀一批红薯回来。”
    “至於玉米和小麦——船到港你先扣下1000吨小麦;贾三彪子院里还存著300吨玉米,直接拉走。”
    “大米从东北调,明早我亲自拨童玉先生电话。”
    “那就定了。玻璃瓶你挑一批上档次的,別寒磣。”陈玥瑶点头,“行,我去放水洗澡了。”
    李青云应了声:“成,明儿一早咱一块细看……哎,等等!你上哪儿?捎我一个!”
    夜已深,乌云吞尽月光。蜷在三进院门口打盹的五黑犬黑宝,被一声尖利叫声惊醒。
    它抬起脑袋,一双狗眼幽幽望向李青云屋子:『主人又闹腾上了……』
    一夜无事。天刚擦亮。
    【叮,今儿上新100元抢购货——玉米粒,一百吨,秒杀价一百块。】
    李青云一睁眼,耳根子还没清静,脑子里就蹦出这行字来。
    “成,正用得上。”
    洗漱完,领著小媳妇去后院吃了早饭,接著便带著李馨、何雨水这两个“大姑娘”往学校走。
    李龙和赛冲阿都不在,李虎顺理成章顶了警卫的差事。
    今儿得露个面,李青云也没拦著,由他带人跟著。
    三辆车停在红星学校门口:一辆伏尔加,两辆吉普,灰扑扑地蹲在那儿,像几头刚下山的铁豹子。
    李虎领著四个警卫,一步不落地跟在李青云身后进了校门。
    平日里眼皮子最活、最爱盘问的看门大爷,今儿却缩在门房里没吭声。
    兴许是瞅见那三台车了;也兴许,是李青云进门时顺手塞过去的两盒牡丹烟,早把话都替他说完了。
    “小子,姓马的那个王八蛋,就在校长室!”大爷叼著烟,腮帮子一鼓一鼓,“你要是裤襠里真长著玩意儿,今儿就別让他活著跨出这道大门!”
    “你不来?老子昨儿夜里就琢磨著自己抄傢伙去了!俩闺女不能白受这气!”
    “杨青山是个读书人,碰上马腾这种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货,骨头再硬也得软三分。你名声我听过——横竖不咋地,多这一桩,也不算添乱。”
    说完,他伸手拽了拽裤腰带,“啪”一声脆响。
    李青云眼角一跳——大爷腰带上插著的那把毛瑟c96,枪把子磨得发亮,乌沉沉泛著冷光。
    他喉结上下一滚,心说:老祖宗诚不欺我,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那时候,厂里、学校、街道办、派出所……凡是有铁门的地方,守门的老头儿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打过仗、负过伤、退下来还攥著组织关係的老兵,多的是。
    官衔高低另说,但一人一把盒子炮,真不是吹的。
    杨青山,李青云认得——红星校长,实打实的“红色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