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魔头罕有的失了神,竟喃喃自语起来。
    他的声调飘忽,好似从另一个时代传来。
    “上古年间,诸天万界確有一脉,专食星辰尸骸,饮世界本源而生。”
    “宗內长老,若能凭一己之力搬空一方小世界的所有根基,便可获封『半城』尊號……”
    夜负天的残魂绷得笔直,竟有些不稳。
    “这等人物的血脉,怎会遗落在此界?”
    周然没搭理他识海里的聒噪,大步流星,走向楼上。
    苏轻灵扯下那条被汗水浸透的丝带,雪白的脸颊上红晕未消。
    她看著周然离去的背影,有些意犹未尽的问身旁的姐姐。
    “训练……这就结束了?”
    苏轻舞双眸紧闭,把头无力地靠在妹妹温软的肩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闭嘴,让我死一会儿。”
    ……
    萧家庄园,正门之外。
    一辆破旧的白色依维柯停在路边,车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跡斑斑的铁皮。
    车后那根保险槓,只用粗铁丝胡乱绑著,隨时都会散架。
    车旁,站著一个男人。
    瘦。
    黑。
    脊樑挺直,好似一桿戳在地里的標枪。
    他两颊深陷,颧骨高耸,是那种长年不见油水与日光的面相。
    身上那件军绿色夹克洗到发白,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上糊著早已干硬的黄泥。
    陈年墓土混杂著金属氧化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周然低头,扫过那双鞋。
    男人站姿松垮,重心却稳稳沉在脚跟,双肩微垂。
    常年在狭窄墓道,湿滑悬壁上行走,身体才养成了这种本能。
    是个走地下的。
    “冯半城?”
    “周先生。”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动作简练,不带半分多余的客套。
    “冒昧登门,实在是……
    没路走了。”
    他一开口,嗓音沙哑,每个字都带著墓里陈年烟尘的呛味。
    周然靠在铁质门框上,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
    “你说,你挖到了东西?”
    冯半城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身,从依维柯那扇快散架的后门里。
    极为吃力地搬出一个用油布和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他將东西放在地上,一层层揭开。
    油布之下,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片。
    灰白,质地疏鬆,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风化裂纹。
    瞧著毫不起眼。
    骨片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就在这一瞬间。
    周然的左臂,那条植入了墨玉麒麟骨的左臂,皮肉之下,驀地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
    不是灵气共鸣。
    是血脉。
    是来自於更古老,更蛮荒的源头,所发出的呼应。
    这是,李乘风传承的源头?!
    周然伸手,拿起骨片。
    入手生凉,分量却沉得诡异。
    他翻过骨片。
    背面,用一种早已失传的笔法,刻著一行小篆。
    字跡斑驳,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断续的字。
    “太……荒……冢。”
    周然的双眼驀地眯起,眼缝中透出的神采骇人。
    识海之內。
    夜负天那道被镇魂钉钉在虚空的残魂,骤然绷直!
    一百零八根黑钉被这股力道撼动,齐齐作响!
    “太荒冢!”
    老魔头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满是撞见天敌的骇然。
    “绝无可能!
    那座葬下了太荒纪元所有禁忌的凶坟,早在十万年前的上古终战中,就已被打进了虚空裂隙!”
    周然面无表情地將骨片收入扳指,抬头,重新审视著冯半城。
    “东西不错,你想要什么?”
    冯半城狠狠搓了搓那双砂纸般的糙手,语速飞快,像是要把积压了几个月的恐惧与绝望,一口气全倒出来。
    “三个月前,我带人下了豫省邙山。
    走了一条圈里没人趟过的水路,以为捡了天大的漏。”
    “下去才发现,那不是寻常王侯的斗!
    地宫格局、陪葬冥器、镇墓符文,没一样是阳间的东西!”
    他陷入追忆,吸了口凉气。
    “准確的说,是没有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干这行二十年,秦皇汉武的陵也曾在外围站过脚,可那地方,太邪性!”
    “碰一样东西,死一个人!
    我带下去的四十个弟兄,全都折在里面,尸首都捞不回来!”
    他说到这里,语调压低,拳头捏得死紧。
    “唯一活著上来的那个,疯了。”
    “整天抱著头,说自己看到一头没有皮的龙,在啃自己的骨头。”
    周然的手指,在扳指的戒面上轻轻摩挲。
    “所以,你来找我?”
    “我打听过。”
    冯半城直勾勾地回望,毫不闪躲,
    “江城地面上,风水上的事,旁人能解。
    但这种沾了『大东西』的邪性,能镇住的,只有周先生您。”
    “打听?”
    周然笑了,
    “谁指的路?”
    冯半城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权衡。
    “赵钱。
    赵家那个软骨头,被您收拾服了。前阵子在澳城输红了眼,拿这事当吹嘘的本钱,我顺著路子摸过来的。”
    周然没说话。
    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冯半城几秒。
    然后,抬手,一指点向冯半城的眉心。
    这一指不快,冯半城却根本无法反应。
    他只觉眼前一花,身体被一股力量禁錮,分毫动弹不得。
    那根手指,轻飘飘落在他眉心。
    精纯霸道的气劲探入,没有杀意,却化作最精密的探针,剖开他的经脉图谱,照见了他的气血根骨。
    一秒。
    两秒。
    周然收回手。
    他脸上,露出了打量稀有藏品的玩味神情。
    “你的体质,不错。”
    冯半城整个人都呆住了。
    “筋骨密度是常人的三倍,气血天生逆行,心肺功能异於常人。
    你干这行二十年没横死在斗里,不全是靠手艺。”
    冯半城的神情,一点点起了变化。
    “你天生一副上古残缺霸体的底子。
    可惜,无人指点,一身体魄全靠野蛮生长,白白浪费了。”
    这番话,让他脑中嗡的一下。
    冯半城自己也清楚,他和別人不一样。
    力气大,从悬崖摔下去断了六根肋骨,躺半个月就能下地。
    在缺氧的古墓里,他能不靠任何设备待上三天三夜。
    他一直把这归功於祖师爷赏饭,自己命硬。
    “那个墓,我接了。”
    周然转身往回走,话音从前方递来。
    “但不是帮你清扫门户,做法事。”
    冯半城没反应过来。
    “下次,带我去那个墓。”
    周然的背影即將消失在门后,
    “你带路,我出手,里面的东西,五五开。”
    “另外。”
    周然脚步一顿。
    “墓里的东西,比你想像的大。
    大到……你十辈子都花不完。”
    冯半城站在原地,手脚发麻,手里还攥著那块油布,上面全是汗。
    胖子从门后探出头,压低声音喊。
    “兄弟,发什么呆?
    赶紧点头啊!
    跟了我们然哥,你这辈子算走到头了!”
    冯半城回过神。
    他看看那扇已经关上的厚重铁门,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踩遍黄土的解放鞋。
    二十年在地下刀口舔血的经验让他明白,门里那个年轻人身上的水,比他下过的所有大墓加起来,都深。
    “行。”
    他弯腰,將油布重新仔细叠好,塞回破车里。
    “不过周先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冯半城关上后备箱,转过身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见过太多死亡的麻木。
    “那个墓的主室,我没进去。
    不是不想,是进不去。”
    “入口的门楣上,刻著一行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霸体不入,万法不侵。』”
    胖子听得一头雾水。
    庄园二楼的窗帘,轻轻晃动起来。
    周然站在窗后,那双紫金色的魔瞳里,神采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