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浓雾。
    没有风雪。
    这是一个极普通的农家小院。
    青竹摇曳,柴扉半掩。
    周然坐在石桌前。
    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水壶正顶著壶盖,发出噗噗的声响。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曾在江城传他《大日如来净世咒》的古僧。
    古僧面容温和,提起水壶,倒进一只粗糙的陶土茶盏里。
    茶水清澈见底,没有半点灵气波动。
    就是一杯凡人的开水。
    “施主一路杀伐,手上沾满神魔之血。
    这杯粗茶,可还喝得下?”
    古僧將茶盏推到周然面前。
    周然端起茶盏,仰起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
    没有滚烫。
    没有冰凉。
    没有任何感觉,却有一抹让人清凉的道韵。
    茶水入腹。
    周然丹田內那颗疯狂肆虐的三色丹胎,骤然停转。
    太荒的霸道、龙元的生机、天劫的毁灭,连同刚刚吞噬的魔帝本源。
    全被这杯粗茶强行按死。
    “好茶。”
    周然放下茶盏,由衷地感慨。
    “大师,自牢山一別,你还好?”
    古僧笑了。
    他拿起水壶,又给周然添了一盏。
    “贫僧日子,一向这样。
    倒是施主,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周然怒了努嘴,他这些日子过的倒是一点也不平静。
    可他刚要开口,却自嘲一笑。
    自己做的事,又如何瞒的过大师的眼睛。
    “还行,杀了不少该杀的。”
    古僧点头。
    两人沉默。
    炉上的水壶又顶起壶盖,发出一声细响。
    周然连喝三盏。
    丹胎这会儿安静著,体內那四股力量被彻底按住,不再翻腾。
    周然盯著茶盏上的一道细裂出神。
    “大师。
    如果你今天不出现,我大概就翻烂整座牢山,然后回去。
    要么等那四股力量把我自己炸穿
    要么强行杀到阴界,死前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只是可惜......”
    周然將凉茶一饮而尽,脑中不由浮现初见夜负天时,他那狂傲的神態。
    虚界之中,月帝侧目,对自己螻蚁般的漠然。
    只是可惜。
    他以为,没有机会进入那等隨心所欲的境界。
    炭火噼啪了一声,將他拉回神来。
    没有人应他。
    周然抬起头。
    石桌对面,空了。
    茶盏还在,茶水还是热的。
    “大师?”
    周然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推开了院子角落里那扇低矮的柴门。
    里头是个小屋。
    只有一个蒲团,一个木鱼,落了薄薄一层灰。
    蒲团上压著一点凹痕。
    周然走进去,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天道容不下你,你为什么还要去迎合天道?
    他看著面前灰扑扑的木鱼。
    这世上的丹,是向天地借炉鼎,按照天道规则把本源压缩成核心。
    但天道不认他这颗丹胎。
    天道的炉鼎,装不下他。
    他伸出手,弹了一下木鱼。
    篤。
    一声闷响。
    既然借不到,那就不借了。
    周然眼中爆发出刺目的紫金光芒。
    世上本没有路。
    他不缺本源,他缺的是掀翻桌子的狂妄!
    我不顺天。
    我即天道!
    他就是炉鼎!
    他就是规则!
    周然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没有运转力量去安抚丹胎,而是直接一拳,狠狠轰向自己的丹田!
    砰!
    那颗原本被压制的三色丹胎,被他自己一拳轰得粉碎!
    四股狂暴的力量瞬间失去束缚,要在他的体內炸开。
    “给我聚!”
    周然厉喝。
    他不再借法天地。
    而是以自身的太荒源骨和心臟为核心,统御这四股力量。
    粉碎的能量没有溢散。
    在绝对的“唯心”意志碾压下,它们开始重新坍缩、凝聚。
    一颗拳头大小、漆黑如墨却散发著琉璃光泽的金丹,在丹田內稳稳成型。
    唯心金丹!
    自成一界!
    结丹成功的瞬间,周然周身流转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混沌光芒。
    他眼前的空间纹理变得清晰可见,犹如被切开的纸张。
    周然从蒲团上站起,走出小屋。
    院子里空空的,水壶停了,炭烧尽了。
    桌面上,也落下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推开柴扉,一脚跨出。
    脚底的触感变了。
    鬆软的泥土消失,失重感退去。
    当眼前的色彩重新凝聚,周然发现自己並没有站在牢山的青石板悬崖上。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
    一股刺骨的冷风夹杂著冰粒子,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这是一个人工开凿出来的乾燥山洞。
    石壁上刻著几道粗糙的防御阵法,阵眼里的灵石已经快要耗干。
    洞外。
    没有酷暑的浓雾。
    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鹅毛般的大雪正打著旋儿往下砸,积雪没膝。
    山洞深处,传来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阿寧和小柔裹著厚重的军大衣,正围在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旁。
    阿寧的双手冻得通红。
    小柔手里捏著一只死去的冻虫,眼神空洞。
    周然大步向前,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火堆旁的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
    小柔愣了整整三秒,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主人!”
    小柔跪在地上,满手是血,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
    她死死抱住周然的腿,
    “你回来了!”
    周然俯身,一把揪住她军大衣的领子,把她拎了起来。
    小柔瘦脱了相。
    “我闭关了多久?”
    周然声音微哑,带著不怒自威的穿透力。
    小柔看到那熟悉的脸庞,冷漠的语气,眼泪止不住的流。
    一旁的阿寧站了起来,手抖得厉害。
    她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著周然。
    “半年。”
    阿寧咬著牙,吐出两个字。
    “我们被拉入了幻境,等醒来后,发现你在入定。
    我们不敢移动你太远,就在后山挖了个洞守著。
    已经整整半年了!”
    周然眉头微挑。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只是和那老僧喝了几壶茶而已!
    “大师...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目光深邃,口中喃喃。
    “白玄呢?”
    阿寧低头:
    “那蘑菇...
    白玄它没有灵智了......”
    周然手腕一松,把小柔放下。
    他接过阿寧手中的花盆。
    只觉一股无比熟悉的道韵扑面而来。
    那蘑菇只是静静的长在花盆里,平平无奇。
    却让他都油然生出一种膜拜之感。
    许是感受到周然的注视。
    白色的菌盖晃了晃,一股梵音直入心神。
    “恭喜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