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地下密室。
    周然盘膝坐在阵法中央,三色丹胎在丹田里打转,光芒忽明忽暗。
    金丹中期的修为刚刚稳固不到一个月。
    四股本源力量虽然被唯心法则强行揉捏在了一起,但每次运转《阴阳诀》,经脉深处还是会传来细微的撕扯感。
    四条脾气不一样的野狗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表面上乖了,暗地里互相咬。
    周然闭著眼,呼吸平稳。
    他没有急著去城郊追查许长生的下落。
    按那老头的本事,摸到点东西不难。
    秦三拖著还没长利索的新皮肉走进来,手里抱著一摞发黄的档案和几块刻满古文的拓片。
    “老板。”
    “说。”
    “你让我查的江城地脉残骸,我把能找到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秦三把拓片搁在地上,蹲下身指著上面的字跡,
    “城建局五十年代的老档案里有一份施工记录,说当年修人防工事挖到过一块不明骨骼,
    施工队的领班当晚发了疯,把自己舌头咬断了。”
    “后来呢?”
    “填回去了。
    上面批了四个字,原址回填。”
    秦三翻出第二张,
    “六十年代又挖到一次,这回更离谱,打穿岩层的那台钻机自己著了火,七个人烧死在井下。”
    周然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死人。
    而是因为时间线。
    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现在又有了白玄说的“活了”。
    间隔越来越短。
    “秦三。”
    “在。”
    “你去把白玄说的那三种可能,一条一条跟这些旧档对著看。”
    周然睁开眼,眼睛钉在拓片上那个被笔画描粗了的“骨”字上。
    唯心金丹在丹田中旋转了半圈,一道精纯的神识从泥宫飞出,笼罩住整座庄园。
    所有人的气息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內。
    陈雅在东厢打坐,经脉里的木系灵力比上个月稳了三成。
    萧红璃在万鬼噬魂阵里进进出出,衣摆上掛著几缕散不乾净的阴气。
    苏轻灵和苏轻舞两个人挤在重水缸边上,一个在拧湿头髮,一个趴在缸沿上发呆。
    黑金幼龙蜷在花房角落打盹,龙鳞上还沾著没洗掉的岩浆碴子。
    李之瑶不在庄园。
    她说去找凤兮传信,已经走了三天。
    他隱隱感觉。
    江城,平静的可怕。
    周然收回神识,重新沉入修炼,將注意力收回到丹田那颗不老实的金丹上。
    ......
    与此同时。
    城郊。
    许长生靠在桥墩上。
    胸口的唐装冻得跟铁片一样硬,每呼吸一下,布料就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污水里的怀表零件。
    秒针。
    分针。
    齿轮。
    发条。
    全碎了。
    铜色的光泽一点点暗下去,跟熄了的灯泡没两样。
    “七哥,你既然要动手,何必绕弯子。”
    许长生咳出一口血沫,抬手抹了把嘴。
    苏晓晓赤脚站在三步开外。
    灰白色的瞳孔,没有半分人气。
    白袍上沾的黑色血渍被阴寒冻成了冰碴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污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她没有急著出手,白无常的权柄在她体內翻涌。
    “许长生。”
    她开口了。
    腔调换回了苏晓晓的,软得发假。
    但这种软里头,藏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意。
    “你跟了他多久?”
    “不长。”
    许长生抹了把嘴角的血。
    “但够了。”
    “够什么?”
    “够我看清楚。”
    他停了一拍。
    “那小子值得。”
    苏晓晓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值得”。
    这两个字扎进她耳朵里,比刚才的阴司锁链还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
    当初她在周然身边的时候。
    穷教练一个,死脑筋,每天就知道教別人深蹲臥推。
    她递过去那么多暗示,他一个都接不住。
    没人觉得周然值得。
    她自己也没觉得。
    现在呢?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辈子的轮迴者,拼著把本源全部散尽,也要替他挡一下。
    凭什么?
    苏晓晓没再说话。
    她抬起右手。
    五根惨白的手指张开,白色锁链从袖口飞出。
    不是衝著许长生的胸口,而是衝著他的手。
    准確地说,是衝著他右手口袋的方向。
    她看到了。
    许长生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拇指搭在一块硬物上头。
    那是周然给的防御玉简。
    “七哥的眼力不错。”
    许长生没抽手。
    他確实在等一个机会。
    防御玉简里封著周然一道金丹期的唯心壁障。
    捏碎的那一剎,能撑出三息的绝对防御。
    三息。
    够他撕开一道口子跑出桥洞。
    但前提是,他还拥有足够的本源。
    锁链到了。
    白无常的勾魂煞跟普通寒气不是一回事。
    它冻的不是皮肉,是魂魄运转的根基。
    许长生的轮迴本源刚才全餵了那面铜色光幕,经脉里空空荡荡,连最基本的灵力循环都撑不起来。
    没灵力,就驱不动玉简上的阵纹。
    手指被冻在口袋里,拇指搭著玉简的边缘,动不了分毫。
    “动不了了吧。”
    苏晓晓歪著头看他,像看一只掉进粘鼠板的耗子。
    许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僵硬的右手。
    笑了。
    左手从背后摸出一张黄纸,事先咬破舌尖浸过血的,出门前就备好的。
    轮迴者干了一辈子送信的活儿。
    哪能不留后手。
    血纸在指尖折了两下,折成一只粗糙的纸鹤,手法极其之快。
    许长生將最后一口气灌入纸鹤。
    纸鹤从指缝射出,贴著桥洞顶壁往外飞。
    快。
    但白色锁链更快。
    苏晓晓甚至没有扭头去看那只纸鹤。
    第二条锁链从她左袖射出,直直钉在桥墩上。
    血纸鹤被寒气冻成冰雕,掛在水泥墙面上,翅膀微微翘著,像一只標本。
    “你看。”
    苏晓晓走到纸鹤面前,伸手捏住。冰碴嘎吱嘎吱地响。
    “这就是你们的毛病。”
    “总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她捏碎了纸鹤。
    血色碎屑落进污水里。
    许长生的笑淡了一些。
    不是怕了,是遗憾。
    “老头子活了太多辈子,唯独这一辈子——”
    他靠著桥墩,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死得最窝囊。”
    苏晓晓站在他跟前,白袍拖在污水里。
    她蹲下身,那双死人的眼睛跟许长生对视。
    “替我谢谢他。”
    语气轻飘飘的。
    “如果不是他当年甩了我,我也不会有今天。
    你放心,他会很快下去陪你。”
    许长生没回答。
    他的眼皮子在打架。
    胸腔里的温度正在一度一度地被抽走。
    勾魂煞渗进了骨髓,冻住了他的心臟。
    最后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玉简还在口袋里。
    周然会发现的。
    那小子鼻子比狗还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