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坤的手还指在半空,指尖抖个不停。
    前方三百丈外,黄泉路被浓雾拦腰截断。
    雾边竖著两面旗。
    左边那面通体乌沉,旗面绣著一支张开的判官笔,笔尖往下滴著深色液体。
    鬼血。
    旗杆顶端缠著半截锁链,链尾吊著一颗风乾的鬼头。
    右边那面赤红,旗面烧著一道火纹,火纹中间嵌著半只竖眼。
    旗杆斜插在一具飞禽阴差尸骸上。
    那阴差倒在泥里,手还握著刀柄,五根骨指扣得很死。
    两面旗並排立在路中。
    阴风一过,旗布猎猎翻卷,鬼血顺著纹路往下淌。
    五名阴差齐齐往后挪了半步。
    周然与孟婆站在最前边,並未退后。
    乔坤吞了口唾沫,眯起那双滷蛋眼,盯著旗面看了三息。
    “左边那面,是判罚黑幡。”
    他嗓子发紧,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五殿阎罗王的亲旗。
    只有他麾下直属阴帅,才配掛这东西。”
    周然问:
    “右边。”
    乔坤又盯了一会儿,喉结滚了滚。
    “无间烈纹。
    第八殿都市王的標记。
    无间地狱那些刑具上,才会刻这种火眼。”
    说到这里,他后半句话压回肚子里。
    两面旗並排。
    第五殿和第八殿已经联手。
    前方设防的,起码有两殿兵力。
    黄泉路这处咽喉,被叛军卡得严严实实。
    乔坤转头看向其余四名阴差,唇皮动了动。
    他又想灵活就业了。
    只是话还没出口,孟婆停住了脚。
    老妇人端著缺口瓷碗,把碗沿凑近鼻尖,闻了闻汤麵。
    汤上浮著灰油,顏色和前方鬼雾差不多。
    而后抬头,扫过路两侧的泥地。
    “不止两殿。”
    乔坤脖子一缩。
    “路两边的土里,埋著第六殿卞城王的拘魂桩。
    脚踩上去,魂魄当场碎。”
    五个阴差齐刷刷低头。
    脚下泥土平整,连草根都没几根。
    可孟婆开了口,没人敢当耳旁风。
    这位守了奈何桥无数年月。
    她说泥里有东西,泥里便一定藏了东西。
    周然眼底紫金光亮起。
    前方五百丈景象,被他收入眼底。
    黄泉路两侧泥土下,暗红骨桩密密扎著。
    每根骨桩三尺来长,由人骨磨成,桩头削尖,桩身刻满蝌蚪般的阴文。
    骨桩排布很有章法。
    一圈套一圈,弧线接弧线,交错铺开,成了一张藏在地下的网。
    拘魂锁道阵。
    李之瑶曾经提过这套阵。
    专封阴兵行军道。
    魂体踏中阵纹节点,一息內就会被绞碎,连残魄都难留。
    路中央还有更扎眼的东西。
    距离两面叛旗约百丈处,竖著一座人骨哨塔。
    骨头很新,一看就是现杀的。
    哨塔三丈多高,顶端横著一根铁桿。
    铁桿上掛著三颗头颅。
    三颗头的嘴全被铁丝缝死,眼窝里燃著幽绿鬼火。
    三个头颅身上残留的官纹,全属正统阴司巡差。
    乔坤凑近几步,眯眼看了半天,整张脸垮下去。
    “左边第二颗……”
    他的嗓音被砂砾刮过一般。
    “崔老六。”
    乔坤盯著那颗头,嘴唇抿了又抿。
    “三殿外巡判官,金丹后期。
    在阴司混了上千年,资歷老,人缘也好。
    谁见了都喊一声六爷。”
    那颗头掛在铁桿上。
    豹尾的尾巴缩进裤襠。
    其余几个阴帅,嘴里含糊念著保命鬼经。
    周然收起魔瞳,眼底紫金光退下,神情没有变化。
    “孟婆。”
    “嗯。”
    “黄泉路通往第三殿,只有这一条?”
    “对。”
    孟婆继续往前走,脚步很慢。
    “这条路断了,第三殿就成孤岛。”
    许是觉得周然打起了退堂鼓,孟婆补了一句。
    “大都督,老身多说一句。”
    “说。”
    “忘川封河以后,所有新死生魂过不了鬼门关,也渡不了忘川。”
    周然的脚步顿住了。
    “它们会留在阳间。
    超过三天,全变成无主冤魂。
    超过七天,就会变成厉鬼。”
    周然眼神压下去。
    “冤魂进不了轮迴。”
    “对。”
    孟婆抬了抬眼皮。
    “不入轮迴的冤魂,叛军最喜欢。
    拿锁链一串,就能推上战场。”
    周然心中思索。
    单说江城,每天自然和意外死亡,就得上百口。
    更不用说全国范围。
    周然五指收紧。
    眼前这帮人,哪是在堵住他们的去路。
    分明是在这里等待著扩充军队。
    三天下来,全国数万无主冤魂。
    不经审判,不入轮迴,全被叛军收走,变成战场上的消耗品。
    忘川封得越久,阳间滯留生魂越多。
    生魂越多,叛军兵源越厚。
    周然丹田內,唯心金丹轻轻震动。
    他运转法意一圈,把翻上来的杀意压回去。
    “所以,忘川封河……”
    孟婆碗里的汤麵晃了一下。
    “护住了眼前防线,也在给叛军餵兵。”
    她抬起头,老眼望向雾中叛旗。
    “三天,是极限。”
    周然转身,看了乔坤一眼。
    乔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阴汗。
    “大都督,前头这阵仗……
    少说也有几千叛军。”
    “我知道。”
    周然收回视线。
    “可我只有三天。”
    他往前迈了一步。
    左脚踩在拘魂桩边缘。
    地下骨桩发出低鸣,暗红光从泥里窜起,缠向他的脚踝。
    周然脚底太荒金纹亮起。
    黑金纹路顺著靴底蔓开,撞上那团暗红光。
    暗红光当场碎散,钻回泥中。
    这一脚,也惊醒了哨塔。
    铁桿上的三颗绿火头颅齐齐转动。
    空眼窝对准周然。
    缝嘴的铁丝被撑得发直,皮肉在铁线下裂开。
    下一息,三颗头同时张口。
    尖啸从三张口中喷出,衝进浓雾。
    警报传遍黄泉路。
    雾深处传来整齐的金属碰撞声。
    咔。
    咔。
    咔咔咔。
    千百副骨甲一齐立正。
    千百把兵刃同一时间出鞘。
    隨后,所有响动被掐断。
    黄泉路上只剩雾在翻。
    一道阴冷到骨缝里的嗓音,从雾底传出。
    “周然,你终於来了。”
    那人停了停。
    “把老范放了。”
    浓雾从中间分开一道缝。
    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手腕缠著半截断裂锁链。
    白无常用过的那条双生勾魂索,就是这种纹路。
    乔坤手里的铁链掉在地上,砸出清脆一声。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黑……黑无常……
    还...还有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