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帝王转向燕三。
    “你断了一条胳膊,还撑得住吗?”
    燕三用仅剩的一只手按住断臂处,牙关咬紧。
    “断胳膊,不耽误我写判词。”
    “只要三殿还剩一块砖,叛军就別想从主殿踏过去。”
    孟婆走到周然面前,把那只缺口瓷碗放在掌心,又从袖中取出两片碎瓷。
    瓷片边缘参差。
    汤痕已经干在上面,留下淡褐色的印子。
    周然看著她。
    “这是什么?”
    “我的碗。”
    乔坤一怔。
    “婆婆,你的碗不是封河那天碎了吗?”
    “碎了两片。”
    孟婆把碎瓷递到周然手里。
    “可碗还没死,这两块碎片,对你有用。”
    周然捏住瓷片,触感发凉。
    “你要修它?”
    孟婆点头。
    “碗要是碎了,忘川就干了。”
    “要是忘川提前解封,三殿也守不住,我还得熬汤。”
    周然看了她一眼。
    “你不跟我去?”
    孟婆说:
    “我去了,三殿没人压忘川主纹。”
    “宋帝王得坐镇殿心,判官得守刑律,乔坤得守南岸。”
    “我留在这里。”
    她停了停,把话说得很稳。
    “你去取剑。”
    “后路,我给你守著。”
    周然將那两片碎瓷收进袖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风声更重。
    台阶下那些跪著的阴兵齐齐低头,让开一条路。
    远处,忘川方向的黑雾正贴著地平线往上爬。
    奈何桥那边,新的战旗已经竖起来了。
    周然把碎瓷收进怀里。
    “好。”
    “这碗我给你带回来。”
    周然转身要走。
    宋帝王忽然开口。
    “周然。”
    他抬手,一枚黑金色殿符飞出,落在周然面前。
    “这是三殿兵符。”
    “你已是大都督,可守军认令,不认人。”
    “到奈何桥南岸,若有守將不服,凭此符斩。”
    周然收下殿符。
    “还有谁不服?”
    宋帝王道:
    “三殿守军里,有些人曾在第五殿当差。”
    “他们的家眷、魂籍、阴德帐,都在叛军手里。”
    “他们未必敢反你。”
    “但他们会怕。”
    周然看向殿外跪著的阴兵。
    “怕没错。”
    “怕了还敢站著,才有用。”
    他抬步下阶。
    周然停在台阶中段。
    “我只说一遍。”
    “奈何桥南岸若失,三殿后门就开了。”
    “叛军进来,崔判会死,孟婆会死,你们会被做成融合兵,掛在旗杆上。”
    阴兵群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周然继续道:
    “现在跟乔坤去南岸。”
    “想活,听令。”
    “想投叛军,现在站出来。”
    一名阴兵抖著手抬头。
    “大都督,若我们守住南岸,阴德怎么算?”
    乔坤当场瞪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阴德?”
    周然反倒看了那阴兵一眼。
    “问得好。”
    他取出宋帝王给的兵符。
    “以三殿大都督令,今日守桥者,按战功三倍记阴德。”
    “战死者,魂籍入三殿忠烈册。”
    “家眷由三殿养。”
    宋帝王眉头一挑。
    乔坤低声道:
    “大都督,这帐你替三殿做主了?”
    宋帝王看著满殿阴兵。
    最终,他开口。
    “准。”
    这一个字落下,跪地阴兵的气势变了。
    有人把断裂的长枪重新绑上鬼骨。
    有人撕下甲片里的烂肉,按回胸口。
    乔坤提起夜叉叉,朝身后吼道:
    “听见没?”
    “三倍阴德。”
    “守桥!”
    两百余名阴兵齐声应诺。
    声音撞上三殿穹顶,震落几片黑灰。
    周然没有再看他们。
    他朝殿外走去。
    李之瑶的声音从聚阴幡里传出。
    “周然。”
    “我兄长留下的剑意不好取。”
    “它沉了四千年,可能已经和桥桩连在一起。”
    周然微微頷首,
    “怎么取?”
    “用太荒气血唤醒它。”
    “它若认你,会自己出来。”
    周然问:
    “它若不认?”
    李之瑶沉默半息。
    “那就砸桥。”
    “他当年把剑意留在那里时,说过一句话。”
    “如果有人来取,说明阴界已经烂到无可救药。”
    “活著的人,用活著的办法。”
    周然脚步没停。
    “那就用我的办法。”
    他刚踏出三殿大门,脚下黑石路面震了一下。
    这次震动不来自远处战场。
    它从更深的地底传来,穿过阴界土层,穿过忘川封冰,最后落进周然丹田。
    唯心金丹內,那条灰色裂纹跳了一次。
    同一刻。
    远在阳间江城的地底深处,天尸第三只眼的眼皮,往上抬开了一线。
    周然抬头,看向忘川方向。
    “乔坤。”
    “带人去南岸。”
    乔坤扛起夜叉叉,黑袍一甩。
    “兄弟们,跟我走。”
    周然又道:“让你哥日游神压洞口。”
    “他能赶到最好。”
    “赶不到,我自己压。”
    乔坤脸色一变。
    “你自己凿冰,自己取剑,还自己守洞口?”
    “你真当自己有三条命?”
    周然扫了他一眼。
    “我命不归天管。”
    乔坤喉咙动了动,没再劝。
    周然把孟婆碗片按进怀中,独自踏上通往忘川河岸的黑石路。
    ......
    忘川河岸比周然想像中更安静。
    封河之后,原本翻卷不休的黑水停成一整片冰面。
    冰层半透明,深处封著无数张脸。
    有老人的脸贴在冰下,嘴唇还保持著念叨前世儿孙的形状。
    有战死的阴兵握著断刀,半截身子沉在水里,魂火还未散乾净。
    还有一些被叛军追杀的亡魂,手臂向上伸著,指尖离冰面只差半寸。
    周然站在岸边,看了片刻。
    李之瑶的声音从聚阴幡里传出。
    “忘川水洗记忆。”
    “封成冰之后,仍会侵蚀神魂。”
    “別看太久。”
    周然道:
    “他们还活著吗?”
    李之瑶又说道:
    “魂没有散。”
    “封河结束后,孟婆若能把水路接上,他们还能入轮迴。”
    周然看著冰下那只伸出的手,那是一双叛军的手。
    “若叛军贏了呢?”
    李之瑶沉声道:
    “他们会变成兵。”
    “或者变成燃料。”
    周然收回视线,左脚踏上冰面。
    嗤的一声。
    至阳太荒血气从脚底铺开,黑冰表层冒起白烟。
    冰下几张魂脸被这股阳气一照,痛苦表情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