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看向鱼箱上搁著的黑铁匣。
    三斤重。油布裹著,铜丝缠得紧。
    曲易一瘸一拐凑过来,满脸液压油还没擦乾净,眼睛盯著老莫的空手。
    “黄金呢?”
    老莫闭著眼,嗓子哑得像砂纸搓铁。
    “海底。”
    曲易愣住了。
    “他娘的,四十多斤金子,你搁底下了?”
    老莫抬眼看他。
    “金子跑不了。”
    他用下巴朝铁匣方向努了一下。
    “那个跑得了。”
    曲易张著嘴,半天没接上话。
    陈大炮走到鱼箱前,伸手把铁匣端起来。
    入手轻,但压手。
    他没急著开。
    回头看了老莫一眼。
    “钱以后捞。人的冤,今天洗。”
    老莫没说话,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林玉莲给的空帐本。
    封皮內侧贴著一张小纸条,林玉莲的字,写得规矩。
    “出水物先编號。先记人,再记物。证物离手,必须留名。”
    陈大炮嘟囔了一句。
    “人没上船,手伸得比锚链还长。”
    曲易在旁边咧嘴。
    “回去你少记一根铜丝,她真能给你算到晚上。”
    陈大炮瞪他一眼。
    “把你脸上那层油先擦了。別把证物熏了味。”
    他翻开第一页,摸出铅笔。
    笔尖顿了一下。
    落字。
    “铁匣一只。人活著。”
    字歪,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铅芯差点断。
    他把帐本合上,夹在腋下。
    然后抽出杀猪刀。
    刀背朝下,对著铜丝最粗的那道绞结砸了下去。
    铜丝崩断,弹飞出去,叮的一声弹在舱壁上。
    他换刀尖,顺著油布缝一挑。
    油布翻开。
    铁匣通体漆黑,漆面斑驳,有指甲盖大小的锈花。
    锁扣上刻著极浅的纹路。
    两条鱼。尾巴交叉。
    陈大炮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双鱼扣。
    黄铜片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把双鱼扣按上去。
    鱼尾对鱼尾。
    咔。
    锁扣弹开了。
    甲板上没人出声。
    风从舷边灌进来,吹得马灯摇了两下。
    陈大炮抬起铁匣盖。
    最上面是一层油纸。
    他掀开油纸,露出一本牛皮封面的薄册子。
    封面上三个字,毛笔写的,笔锋瘦削。
    《转运簿》。
    陈大炮认得这个字体。
    林怀秋的瘦金体。
    和上海老宅墙壁上刮出来的诗词,一模一样。
    他把帐册轻轻搁在膝盖上,继续往下翻铁匣。
    第二层,也是油纸裹著。
    一份名单。
    竖排。毛笔。
    姓名。代號。联络暗语。负责区域。
    三十七个名字。
    最上方盖著红印。
    四个字。
    沪尾特支。
    陈大炮的手指停在印章上摸了摸。红泥已经褪成暗褐色,但刻痕清晰。
    他把名单放回铁匣里,拿起《转运簿》。
    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
    1947年3月12日。黄金四十七两。经林怀秋手,转“双鱼號”,接收方:闽北纵队后勤处。
    骑缝章。
    林怀秋籤押。
    第二页。
    1947年5月。药品三箱。无线电零件二十套。
    第三页。
    1948年1月。黄金一百二十两。由资华號转运,目的地……
    一页一页。
    每笔都有去向。
    每笔都有籤押。
    每页都有骑缝章。
    陈大炮翻到最后一页。
    手停了。
    最后一笔经办人栏里,有个名字。
    被红笔圈了三圈。
    旁边有极细的批註,笔跡仍然是林怀秋的。
    “此人已叛。”
    那个名字。
    严鹤年。
    陈大炮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孟庆海供词里有这个名字。
    老张临死前写的口供里有。
    宋明远讲的上海血夜里有。
    南麂岛缴获的电报落款有。
    温州码头的修船厂铁盒里有。
    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现在,林怀秋用自己的笔,从三十七年前的海底,亲手把这个人钉死了。
    陈大炮合上帐册。
    他把油纸重新裹好,和名单一起塞回铁匣,铁匣揣进贴身衣服里。
    然后抓起短波话筒。
    “王长海。”
    杂音里钻出回应。
    “收到。”
    “东西拿到了。”
    “……確认?”
    “地下党名单。转运簿。林怀秋亲笔籤押。叛徒名字。”
    电台那头静了。
    静了很久。
    王长海的声音再传出来时,嗓子发哑。
    “老陈。替我……给林老爷子敬个礼。”
    陈大炮看著黑沉沉的海面。
    “回去你自己敬。”
    他顿了一下。
    “先把那条洋船盯死。黄金还在底下。谁都別想动。”
    “收到。潜龙號保持跟踪。”
    陈大炮放下话筒。
    他从鱼箱里掏出半块虎头鱼饼,掰成三块,扔给甲板上躺著的三个人。
    “吃。”
    老莫接住,没急著下口。
    蚂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大龙手指抖得厉害,连鱼饼都捏不稳。
    陈大炮走过去,蹲下来,把鱼饼塞进大龙嘴里。
    “嚼。別给老子噎死。”
    大龙嚼了两下,咽了。
    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金子……”
    “跑不了。”陈大炮拍他肩膀。“你把命带回来了。够本。”
    张乔忽然从后甲板抬起头。
    独眼闭著,两只耳朵竖得像兔子。
    “导轨声又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雾里。
    远处,doso號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
    雾气裹著,像一只蹲著的铁兽,正在慢慢睁眼。
    张乔又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小吊架在动。他们修好了备用设备。”
    骆瘸子从驾驶舱探出头。
    “老陈,回不回?”
    陈大炮把杀猪刀插回腰后。
    “回。”
    曲易急了。
    “这就走?底下还压著几十斤黄金!”
    陈大炮拍了拍胸口鼓起来的那一块。
    “人证物证在怀里。先送回去。”
    他看向海面。
    “金子压了三十七年,再多压一晚上,跑不了。”
    老莫撑著鱼箱坐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又往外渗。
    “doso號会追。”
    陈大炮转头看他。
    “追来正好。”
    他摸了摸贴身的铁匣轮廓。
    “省得老子跑第二趟。”
    骆瘸子打舵。丰收號调头。
    铁壳在浪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头对准南麂岛方向。
    柴油机轰鸣起来。
    李伟肿著左臂从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
    “全速?”
    “全速。”
    丰收號甩开船尾的浪花,朝暮色里扎进去。
    雾里,doso號的灯越来越亮。
    张乔贴著甲板,耳朵对著身后的海面。
    三十秒后,他压低嗓子。
    “螺旋桨转速在涨。”
    他停了一下。
    “他们追上来了。”
    陈大炮站在船尾,面朝追兵方向。
    风把他半边衣襟吹开,露出揣著铁匣的胸膛。
    “让他追。”
    他把铅笔夹进帐本里,帐本塞回怀里。
    “帐在老子身上。他追得越急,死得越快。”
    老莫从鱼箱旁撑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船尾。
    他举起望远镜,对准雾里追来的灯光。
    镜头里,doso號船头栏杆边,断指先生站在风里。
    左手搭著栏杆。
    无名指缺了半截。
    老莫放下望远镜。
    “断指那条狗,站在船头。”
    陈大炮没回头。
    “好。”
    “让他看清楚。老子是往哪个方向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