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谭芊芊正靠在甲板的躺椅上晒太阳。
    春和在一旁剥著橘子,清莹打著扇子,三小只不在身边,她难得清閒,闭著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著晚上吃什么。
    御船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声音不大,隱隱约约的,像是什么人在喊叫。
    谭芊芊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侧耳听了片刻,那边又安静了。她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安。
    “春和。”她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去看看,御船那边怎么了。”
    春和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橘子,快步走向船舷,拉住一个刚从御船上下来的小太监,低声问了几句。
    小太监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
    春和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手里的帕子掉了都没有察觉。
    她几乎是跑著回来的,脚步踉蹌,眼眶已经红了。
    “主子……”春和的声音在发抖,“御船那边说……说是王爷和弘曜阿哥落水了,已经被救上来了,弘曜小阿哥还没醒……”
    谭芊芊猛地站起身,眼前的甲板晃了一下,她扶住椅背才站稳。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可她的声音带著颤抖:“去御船。”
    她抬脚就走,步伐又快又稳,春和几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清莹在后面喊了一声“主子,您还怀著孕……慢点……”
    谭芊芊像是没有听见,头也没有回。
    船板在她脚下咚咚地响,她攥紧了袖口,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艘越来越近的御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弘曜他们没事,一定没事。
    康熙的寢殿內。
    康熙將弘曄和弘旭交给一旁的嬤嬤,自己走到床边,低头看著弘曜。
    太医诊完脉,又翻开弘曜的眼皮看了看,探了探他的鼻息,这才鬆了口气,转身朝康熙稟报:
    “回万岁爷,小阿哥呛了几口水,好在救起来及时,现在就是受了些惊嚇,暂无大碍。奴才开一副安神驱寒的方子,煎了餵下去,发了汗便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小阿哥年纪小,身子弱,这几日需得好生將养,不能再受凉。”
    康熙听到“暂无大碍”四个字,像是有一块悬在心口的石头落了地。
    他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去煎药,要快。”
    太医连忙应声,提著药箱退了下去。
    胤禛这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床边。
    他伸手握住弘曜的小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和平时热乎乎的小手完全不同。
    他將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时,弘曄和弘旭挣开嬤嬤的手,小跑著衝到床边。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四只眼睛直直地盯著床上那个闭著眼睛、脸色苍白的小人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却咬著嘴唇拼命忍著。
    “阿玛,哥哥怎么还不醒!”弘曄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努力压著,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弘旭终於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含混地喊著“哥哥、哥哥”。
    胤禛看著弘曄和弘旭,他伸出手臂,將他们揽进怀里,一手搂著一个,低头看著他们,声音沙哑却沉稳:
    “弘曜没事,他很快就醒了。你们要乖乖的,等哥哥醒过来,好不好?”
    弘曄抬起头,红著眼眶看著阿玛,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含著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弘旭也跟著点头。
    两个小人儿就这样靠在阿玛怀里,四只眼睛却一直盯著床上的弘曜,一秒都不肯移开。
    胤禛將两个孩子搂紧了些,粗糙的大手轻轻拍著他们的后背,没有说话。
    殿內安静极了。
    康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看著胤禛,还有他怀里那两个强忍著眼泪的孩子,以及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小人儿,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只是负手站在门槛外,目光沉沉。
    梁九功端了热茶过来,见康熙站在门口不动,也不敢出声,只是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太医端著煎好的药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道:“王爷,药好了。”
    胤禛鬆开弘曄和弘旭,站起身,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药,吹了吹,轻轻送到弘曜嘴边。
    弘曜昏睡著,药汁顺著嘴角流了出来,胤禛用帕子轻轻擦去,又餵了第二勺。
    这一次,弘曜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胤禛的动作很慢。
    他一边餵一边低声说著话,声音很轻,只有凑近了才能听清:
    “弘曜乖,把药喝了,喝了就能醒过来了。阿玛在这里,不怕的。”
    弘曄和弘旭也凑过来,趴在床边,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哥哥。
    康熙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神色有些动容。
    在他印象中,这个儿子永远是一副冷麵冷心的模样。
    面无表情,喜怒不形於色,哪怕在他这个皇阿玛面前,也极少流露出什么情绪。
    他一度以为,老四就是这样的性子,天生冷硬,不近人情。
    可此刻,他看著胤禛跪在床边,浑身湿透,一手握著弘曜的手,一手揽著弘曄和弘旭,低声说著什么,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和后怕。
    康熙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梁九功躬身走进来,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康熙听清:
    “万岁爷,谭侧福晋求见,人已经到了殿外。”
    康熙沉默了片刻。
    谭氏知道了,也是,三个孩子被带到了御船,弘曜落水这么大的事,她应该是听到动静了。
    想来,此刻她心里怕是急坏了,却还能守在殿外等著通传,没有贸然闯进来,已经是难得的沉得住气了。
    他微微点头,淡淡道:“让她进来。”
    “嗻。”梁九功应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