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说你怎么不给钱
    尷尬。
    极致的尷尬。
    寧静的空气之中,都透著一种让人浑身刺闹的不自在。
    朱远之跟海无涯一胖一瘦,俩人站在青云堂门口,身子微微有些发僵。
    脸上的表情更是透著些许的狼狈。
    不是————
    在当事人背后嘀咕当事人,这著实有些不礼貌了。
    还很不凑巧。
    程来运则是眨巴著眼睛,看著面前的二人问道:“二位同僚,这是怎么了?”
    朱远之最先反应过来,他那尖嘴猴腮的脸上艰难的挤出一抹笑容,颇为窘迫:“那个————程兄弟————刚刚在堂中说话,多有得罪,咳咳————”
    海无涯也站在一旁,面红耳赤:“还请见谅,莫跟我俩浑人一般见识————”
    两个底层爬上来的武夫,自然知道程来运背靠墨门,绝非他们二人能惹的。
    “害,我道是什么事。”程来运负手而立,笑眯眯的看著他们道:“万事皆以自身性命为重。”
    “月俸不过区区十几两银子,玩什么命————哈哈。”
    “话糙理不糙。”
    “若是二位方才知道我就是那个青州墨门的程来运,恐怕定然不会说出此等肺腑之言。”
    海无涯圆乎乎的小脸之上,透著一抹试探:“这么说,程兄弟,並无怪罪我二人的意思?”
    ——
    朱远之也赶紧小心翼翼的盯著程来运的脸色。
    “自然没有。”程来运自然的摆手,一脸无所谓道:“不仅不怪罪,反而觉著你们快人快语,令人舒畅。”
    “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去巡街,等办完公事,便回来请程兄弟喝酒,赔个不是!”
    朱远之见程来运面上没有霽色,心中逐渐轻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道:“且稍等一二,我们去去就回。”
    说著,他便转身进入衙门。
    不多时,二人便穿戴整齐,拿著佩刀从里面出来。
    程来运看著二人身上的服饰,心中暗暗感慨。
    不得不说。
    这监国司的制式服装,的確气派。
    这二人一胖一瘦,身材外形远低常人平均值,居然硬是让他们穿出了一种威严的感觉。
    “急甚么,带上我一起唄,顺便熟悉一下工作。”
    程来运笑呵呵的挑眉道:“再说了,我初来乍到,有许多地方不懂,向二位请教的地方多著呢。”
    “这顿酒得我请!!”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朱远之一听有人请客,原本还有些肉疼的心里瞬间就被喜悦填满。
    原本就觉著程来运不错的他,此时看程来运越发的顺眼。
    “呵呵,先等我穿好衣服,我们一同巡街。”程来运对钱,不是特別心疼。
    墨门对弟子一向豪爽,他现在每个月能在师门领的银子都够花了。
    说著,他也將领来的一身制试服装穿了上去。
    监察司的服製取玄天垂象,山河为鑑之意。
    采深玄色为主,暗金为辅的庄重配色。
    外袍形制以九幅山河拼接,象徵监察九州。
    前胸后背以盘金绣技法呈现九州舆地图轮廓。
    双肩绣日月同辉纹,左肩金乌衔宪典,右肩玉兔持明镜。
    袖口收窄呈箭袖式,缀七道金线。
    外罩一件可卸式玄綃纱衣。
    衣以银丝织就经纬网格暗纹,象徵法网恢恢。
    行走时网格纹隨光影流动,如隱形的天罗地网。
    “嘖。”
    人靠衣装马靠鞍。
    程来运本身就生的俊美身材匀称。
    穿上这一身衣服之后,整个人都显的更加出采!
    他看著自己这一身衣服,心情都跟著好了不少。
    “程兄弟真是生的一表人才!若我是个姑娘,见了程兄弟一面,绝对茶不思,饭不想,一心想程兄弟屋里的小床床。”
    朱远之嘿嘿一笑,对著程来运挤眉弄眼。
    他虽是开得玩笑,但也的確打心里羡慕,甚至是嫉妒程来运这副外形条件。
    “哈哈!!”
    “走吧二位!”
    “走!”
    京城,同福街。
    直到上了街之后,程来运才真正对“监国司”这三个字有了一个更加深刻的理解。
    一路之上,碰到的所有百姓,在看到他们三人的服饰之后,皆是如避蛇蝎。
    没有人敢跟他们三人对视。
    甚至在路过一些摊位时,不管是摊主,还是正在吃食閒聊的客人,全都变得安静。
    低眉顺目,不敢有任何异议。
    而且最牛逼的是,除了百姓。
    就连大理寺还有刑部这些也有巡街任务的衙役,在看清他们三人身上的服饰之后,也全都是带著諂媚前来行礼。
    “这哪儿是巡街。”
    “这不炸街吗————”
    程来运扫了一眼静悄悄的街道,明明是人流密集,却犹是安静。
    这监国司,到底有多牛逼?
    监国司第一领导人,张临正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要知道,监国司跟刑部与大理寺合称三司。
    在名义上是平起平坐的。
    “不必拘束,程兄弟,这油饼好吃的紧,诺,尝尝。”
    朱远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態,悠閒的站在一个小摊前,从那摊贩的桌案前拿起三个油饼,分別递给程来运,以及海无涯。
    一旁那卖油饼的小贩似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一般,继续行云流水的搓著手中巨大的麵团,摊饼,下锅————
    仿佛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海无涯很自然的接过油饼咬了一口,满嘴流油道:“远之说的不错,吃完这饼往前走半里,还有家胡汤好的的很,不比这饼的味差。”
    二人说话时风轻云淡。
    “不给钱?”程来运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后,斜眼看著朱远之与海无涯。
    与此同时。
    心中对监国司这个衙门,隱隱升起一丝抗拒。
    有些不太舒服。
    “不用给。”朱远之嘿嘿一笑。
    说话间已经將整块饼子填入口中,语气变的有些含糊不清:“安心吃便是。”
    程来运眉头皱的愈发深。
    他看著那依旧做饼做的入神的小摊主,依旧是摊面,附油,下锅————仿佛对这一切都已经麻木————
    一旁的海无涯觉著不够吃,非常自然的又拿了一块饼子塞进嘴里————
    摊主依旧浑然不觉。
    不知道为何,程来运心中有些沉重。
    思索片刻。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不动声色的放在摊主的案上。
    便准备跟著海无涯与朱远之一同往前行。
    可能在不久的將来,他也会成为他们里的一员。
    但现在,他並不想如此。
    走在前面的朱远之回头看了一眼那摊主喊了一声:“爹,今儿这饼做的有点老,那油別烧太旺!”
    “嗯,知道了。”摊主瓮声瓮气的点头。
    “走了来运兄弟!”海无涯对著程来运招了招手。
    程来运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tm我自己想多了————
    伸手將刚刚放在桌上的铜钱拿起,重新放入怀中。
    三人一路顺著同福街朝前而行。
    再往前走,周围的人逐渐变的稀少。
    过了同福街,再往前行了五里,程来运愣在原地。
    与之前景色形成巨大反差的是。
    前方三里方圆,是一片废墟。
    或者说,是人间炼狱。
    尘烟,废瓦————
    一条深壑贯穿南北,像大地被剖开的喉管。
    沟底散著扭曲的铜管,暗绿色液体正嗤嗤腐蚀著泥土,升起呛人的白烟。
    有汉子衣衫槛褸,双手插进瓦砾,十指已血肉模糊,却还在刨:“闺女————闺女————狗儿————婆娘————”
    更远处,一个记不起名字的妇人坐在半截门槛上。
    怀抱著一团焦黑的事物哼歌:“因囡睡,桂花香————”
    每哼一句,怀里就簌簌落下黑色粉末。
    西边瓦砾下传来婴儿啼哭,哭三声,停半晌,再哭两声。
    越来越弱,最后只剩风吹过碎陶的呜咽。
    “赵铁匠————看见赵铁匠了吗?”
    “水————给口水————”
    “我的帐簿!紫檀匣子装的帐簿!”
    看著眼前这副景象。
    程来运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工部的爆炸案吗?
    之前,他只是听说。
    现在亲眼见到之后,还是被这惨状给震到了。
    “唉。”
    朱远之那尖利的下巴动了动,嘆了口气:“爆炸案波及的范围很大。”
    “当朝工部尚书於清正更是直接被下了詔狱。”
    “这桩案子我们监国司直接派了柳巡察亲自查案。”
    “行了,走吧,见不得这些————”
    说著,他便拉著程来运的袖子,朝著別处而行。
    程来运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工部尚书?
    那不是大师伯吗?!
    被下詔狱了?
    “行了,別想了,这案子不是我们该想的。”
    海无涯察觉到程来运那紧皱的眉头,他拍了拍程来运的肩膀:“於大人乃是国之柱石。”
    “下他入狱,只是给民眾百姓一个交代。”
    “而且就是下了詔狱,也是在狱里享福。”
    “过段时间等案子查清也会放出来的。”
    他们都知道,於清正出自墨门,跟眼前的程来运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嗯。”
    程来运对天上的事,並不关心。
    他回首,又看了一眼那惨烈的废墟。
    面无表情的回头,跟著朱远之二人继续前行。
    “前面便是我们巡街最后的地方。”
    “时间刚刚好,戌时前到前面就行。”
    “巡完街便无事了,回衙门换身衣服,直接去醉仙居喝酒。”
    出了废墟,朱远之的脸上重新掛回笑容,对程来运挤眉弄眼道:“醉仙居除了酒菜之外,还有更好玩的。”
    “保证你去了第一次之后,还想去第二次。”
    听到朱远之的话,海无涯也跟著笑起,脸上露出憧憬之色。
    程来运正要开口。
    却听见一道刺耳的声音,自三人前方传来:“嘿呦,挺巧。”
    “在这能遇到同僚?”
    听到这话。
    程来运抬头看去。
    便见前方站著四个人。
    领头的是一位身材適中的中年人,双目微眯的朝自己这边看来。
    鹰勾鼻,阔方嘴,那双狭长的眼睛,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其人站在那里,宛如一堵墙。
    他不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透著一股浓郁的压迫感。
    他身上制式服装与程来运三人身上的差不多,只是领口处的线由银线勾勒而成。
    监国司,按察使!
    他被另外三个穿著监察使服装的人如同眾星拱月一般护在中间。
    程来运虽然只是初来乍到,但对监国司的服饰还是有所了解。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
    “章大人!”
    “这么巧啊!”
    一旁的朱远之脸上已经堆满笑容,轻轻拉了一下程来运的肩膀,低声道:“火麟堂的按察使章麟,六品武修,职位实力都比我们高,得行礼。”
    说著便上前对那人抱拳,脸上透著恭敬道:“今日在此巡街,马上便查完了。”
    “正说著等巡完街一同去醉仙居吃酒哩,章大人可愿赏脸一同前去?”
    章麟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鼻子里,哼出这么一道气息:“嗤。”
    “听到了吗?你邀请我们头儿喝酒?”
    “也配?”
    章麟身边几个监察使咧嘴一笑,如同看跳樑小丑一般看著朱远之与海无涯:“两个贪生怕死的蠢东西。”
    “这此工部大案,柴按察使將青云堂所有监察使都带去,唯独不带你们俩,还不知道为何吗?”
    “哈哈!!”
    “心里没一点逼数。”
    “哈哈哈!”
    嘲讽的笑容,此起彼伏。
    程来运的眉头越皱越紧。
    心中对这几人有点担忧。
    不是————
    这都什么年代了。
    怎么还有这种傻种反派跳出来??
    没有脑子就回去问你娘要,在这露什么鸡儿?
    海无涯跟朱远之二人的面色微微一僵。
    最后还是挤出个笑容:“害,那我们就不打扰章大人了。”
    “以免脏了大人的眼。”
    说著,朱远之便不动声色的拉起程来运的袖子,朝前而行。
    他们二人垂著头,沉默的与章麟几人擦肩而过。
    就在即將分开之际。
    “慢著。”章麟淡漠的喊了一声,將目光放在了朱远之身上:“说让你们走了么?”
    ?
    程来运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章麟。
    不是————
    你刚刚不说话,我还当你是个人物,这一开口。
    智商立马又显出来了————
    朱远之身子一顿,面上有些不明所以,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向章麟:“章大人,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