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这些日子,她早摸清了这姑娘的脾性:不爭不抢、不搅不闹,断不会来抢自家爷的心尖儿。
    “对呀,妹妹,如今已是李家的人,心就得全拴在爷身上。將来有了孩子,更得稳住性子,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由著性子来了,明白吗?”
    姐姐温可人话里裹著蜜,针尖却藏在糖衣底下。
    她清楚妹妹心里还惦著另一个人。可木已成舟,嫁的是李文国,那就得把那点念想连根拔掉,灰都不许留一星。
    “知道了,舒婷姐,还有姐。”
    温可怡垂著眼应下,喉咙里像卡了团棉絮,闷闷的,涩涩的。可事已至此,只能亲手剪断那头牵著旧日的线。
    “舒婷姐,我不想天天困在屋里,我想出去做事。”
    在使馆地界住了些时日,她把整片区域都走熟了,偶然撞见一所洋人办的西式学堂,心头一热,便动了进去教书的念头。
    “什么?”
    “你糊涂了?!眼下京城满街都是小本子的宪兵,你还敢往外跑?嫌命太长?”
    何舒婷还没开口,温可人已沉下脸,厉声喝住。
    “姐,您別急——我要去的地方就在使馆地界里头,是洋人开的学堂,我想去当先生。”
    她赶紧把话说圆,语气恳切。
    她当然晓得城外多凶险。当初逃进使馆地界时,差一点就被小本子宪兵拖走糟蹋了——哪还敢跨出这道铁门半步?
    “哦……原来是在里头。”
    “可也不成啊,可怡。你如今是正经八百的少奶奶,拋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温可人皱著眉,说得理直气壮。
    那是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姐,我真的不想整天对著四堵墙发呆。”
    温可怡挨近些,仰起脸,眼波微漾,带著几分久违的娇气。
    “这……”
    “这事未必不行。爷不是守旧的人,我当初也常出门办事。”何舒婷笑著插进来,轻轻截住姐姐的话头。
    又转头对妹妹道:“可怡,你自个儿跟爷提一提,他多半会点头。不过嘛……”
    当晚,等李文国忙完手头的事,温可怡才红著脸把想法说了出来。
    结果爷只撂下一句——
    怀上身子了,才准你去教书?
    她当场愣住,半天没回过神来。
    天边刚泛起青白。
    离京城二十多里远的一片荒林里,一团厚密的野草突然从地下拱开,簌簌抖落泥屑。
    一个粗壮身影翻身钻出。
    底下竟是一条隱秘地道的出口。
    爬上来那人,正是牛大力。
    “嘿嘿!”
    “这地道,简直神了!”
    分身牛大力咧嘴一笑,顺手攀上旁边一棵老槐树,举著望远镜扫了一圈四周——空荡荡,没人影。
    这才跃下树干,从隨身空间里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
    堆得满地都是。
    先是米麵罐头、醃肉乾粮这类耐放的吃食;再是军用物资:炮弹、子弹、步枪、机枪,还有几大桶汽油,油光鋥亮,味儿冲鼻。
    他重新爬上树梢,静静候著。五点多,远处尘土扬起,几辆卡车轰隆驶近,他才滑下树,掀开暗格,闪身钻回地道。
    这地道宽两米、高两米,每隔十步就有一道粗木撑梁,稳如磐石,绝不怕塌。
    牛大力下去后,反手將出口下方填得严严实实——就算有人无意掀开盖板,底下也全是夯实的黄土,看不出半点破绽。
    “快!快!这儿离京城太近,抓紧装车,速回!”
    营长豆丁压低嗓子催促。
    他原是护卫队出身,资歷比丁小七和阿贵浅些,才坐上营长位子。但他知足,也卖力。
    五百號人齐动手,半小时不到,五辆卡车塞得满满当当,轮子压得地面直颤,这才轰鸣而去。
    李文国就是靠这条暗道,把一批批物资悄悄送到丁小七他们手上。
    望儿山那边也差不多,只是换了一条暗路罢了。
    ……
    晨光渐盛。
    一轮红日跃出山脊,金辉泼洒大地,也一点点融尽夜里残留的寒气。
    可京城却像被罩在铁灰幕布里,死气沉沉。一队队小本子宪兵挎著枪,在街巷间疾步穿行,四处抓人。信田將军签发的通缉令,才过去五天。
    可特务一个没揪著。
    倒是抓了几个地党的人,可牛大力夜里摸进牢房,悄悄放走五个,如今只剩两个还关在维持会地下室里。
    当然,暗地里还埋著多少条隱线,谁也说不准。
    转眼就到了傻强和老潘约定碰头的时辰。
    “傻强老总,昨晚打听的事儿,有眉目没?”
    “人还在不在京城?”
    老潘依旧堆著笑,脸上写满討巧劲儿。
    可他心里篤定:李文国八成就在京城里——不然牛大力、丁小七,还有眼前这位傻强,哪还能稳坐钓鱼台?早该散伙各奔东西了。
    “没问出来。不过上头另想了个招。”
    傻强语气平平,却像扔了块石头进水里。
    “啥招?”
    老潘立马追问,半点不迟疑。
    其实他压根没指望对方真吐口——李文国是谁?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行踪岂能隨隨便便往外漏?
    “要是劫狱,你们能凑出几號人?”
    “不到十个。”
    老潘咬了咬牙才答,话刚出口,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个套吧?
    如今干地下活儿,脑袋真就別在裤腰带上晃荡,一步踏错,全家带坟头一起凉。
    可一想到李文国,他又把心一横——信他,比信自己还踏实。
    “十个人?”
    傻强摇摇头,嘴角微撇,“守著牢房的少说几十號人,你这点人手,连塞牙缝都不够。”
    在他眼里,这简直是在拿鸡蛋砸铁砧——莽撞得近乎荒唐。
    “啊?!”
    老潘嗓子一紧,心也跟著往下沉。
    他压根没想到看守这么密,单凭他们几个,怕是连墙根都没摸到就被摁死了。
    “那……那咋办?”
    没法子,只能硬著头皮问。
    反正脸皮这玩意儿,他早磨得比城墙还厚;缠人这本事,更是祖传绝活。
    “上头定了个狠招——炸了维持会。”
    傻强声音不高,却像甩出一枚手榴弹。
    没错,就跟几天前端掉小本子军管仓库那回一样,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炸……炸维持会?!”
    老潘舌头打结,声音都发颤,周正也当场僵住。
    这种事,寻常人连梦都不敢做。
    也就李爷敢拍板、敢动手。
    他脑中猛地一闪——几年前,李文国带著他、周正、陈江三个人,摸黑宰了一整队特务;那会儿就觉得李爷胆大包天。没想到如今更绝,直接上爆破!
    念头刚落,又一个激灵窜上来:
    等等……
    前几天小本子军管仓库那场大火,该不会就是李爷他们干的吧?
    八九不离十!
    疯了,真他妈疯了!
    跟人家一比,自己这点动静,简直像小孩放炮仗——响是响了,屁用没有。
    老潘心头翻腾,可转念一想:李爷能成,咱为啥不成?
    再说,对方既然知道人手不够,肯定不会只甩张图纸就撒手不管!
    他赶紧咧嘴一笑:“嘿嘿,傻强老总,您也说了,我们这点人实在单薄,上头……能不能再拨几號兄弟过来搭把手?不然真扛不住啊!”
    “再说了,万一折进去几个,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呵,知道吃亏,还抢著救人?”傻强右嘴角一扬,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透著几分轻慢。
    “老总,您不懂。”老潘收起嬉笑,神情一下沉下来,目光如钉子般直挺挺扎在地上,“我和李爷,还有周正、陈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绑在一块儿的骨头。少一根,整副架子都散。人,一个都不能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眼里那股子狠劲儿和执拗,让人一眼就看得出——这人,说到,就一定做到。
    傻强这辈子头一回见老潘露出这副神情,以往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般眼神。
    心头猛地一颤,竟有些发怔。
    更奇的是,在他眼里,老潘周身仿佛浮起一层灼灼光晕,不是刺眼的亮,却沉甸甸地压著人的心口,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庄严。
    就在那一瞬,傻强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得帮他一把。
    这就是信念撞上人心时,那种无声却滚烫的穿透力。
    “牛局长,他们拢共不到十號人。就算真把维持会看守所炸塌了,怕也难逃出去。”
    “您看……要不要再推他们一把?”
    傻强转头对分身牛大力低声开口。
    他被老潘那番话、那份死死咬住同志不鬆口的倔劲儿,轻轻戳中了心窝子,话就顺嘴溜了出来。
    当然,真要让傻强出手救人,老潘还差口气——得李文国亲自点头才行。
    牛大力听完没吭声,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十个人?实在单薄。上回端掉那个军火仓库,二十多號人豁出去拼,才撂倒四十多个鬼子。
    如今城里戒严加码,看守所守兵翻了一倍,宪兵队满街巡哨,连只野猫都难钻过去——他们这帮人闯进去,几乎等於往火坑里跳。
    可要是任由这群汉奸继续蹲在牢里耀武扬威,牛大力心里又堵得慌。
    琢磨片刻,他拍板:召回躲在外头避风头的特务,一块儿干这一票。
    炸看守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