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箱倒柜找了半小时,两人只好推开她宿舍的后窗,钻进去一看:桌上压著张纸条,墨跡还新鲜。
    “我隨队下山执行任务,一切听指挥,勿念。”
    “她真进京了。”
    杨月容把纸条递过去。
    “胡来!简直是胡来!”
    参谋长额角青筋一跳,转身就朝营部大步流星去了。
    “唉,太不像话了!”
    陈江听完直拍大腿,又急又恼,恨不能把她拎回来训一顿。
    可事已至此,拦不住,只能补漏。
    他立刻唤来另一名电台员,压低声音吩咐:“给李文国发密电,就说赛红莲擅自隨队入京,让他提前盯紧;另外——这事別让杨月容知道。”
    李文国怕杨月容晓得自己四处留情,早断了往来,这才咬牙瞒著。
    可惜老天不凑趣,杨月容肚子迟迟没动静,不然怀上一个,倒还能遮掩一二。
    同一时刻,何舒婷刚接到密报,等李文国推门回家,才慢悠悠把消息递过去:“赛红莲,也进了这次行动。”
    “呸!”
    “这女人,成天给我捅娄子!”
    “真是一刻不得消停!”
    “我非得把她拎回来好好收拾一顿不可!”
    李文国盯著手机消息,额头青筋直跳,咬著牙低吼出声。
    “好歹以前是山头扛把子,不守规矩倒也不稀奇。”
    “可眼下这节骨眼上,还这么莽撞,简直胡来!”
    何舒婷也皱著眉补了一句。
    她向来反感那些把组织纪律当耳旁风的人。
    “这次她要是敢乱来,我绝不轻饶。”
    李文国撂下一句硬话。
    转身就抓起电话,火急火燎地喊来牛大力,让他立刻派信得过的人,快马加鞭赶去城门,通知铁蛋——放行,一个都別拦!
    没错,铁蛋正带著一班巡警,配合日偽军把守京城西门,负责进出盘查、登记造册,还管著城门晨启暮闭。
    牛大力立马点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弟兄,抄近道奔了过去。
    不到一小时,孙航连长带著化过妆的赛红莲等人,分三拨陆续进了城。
    铁蛋早得了吩咐,只象徵性翻了翻证件、扫了几眼脸,便抬手放行,连问话都省了三分。
    进了城,孙航和赛红莲按暗號一碰头,很快就在胡同口找到了老潘他们。
    “孙连长,您可算到了!”
    几人迎上来,手攥得紧紧的,掌心全是汗。
    “来,给大家引荐一下——这位是炮兵队的赛队长。”孙航拍拍身边人,“这次炸维持会,她亲自过来把关。”
    毕竟队里就她一个女同志,不解释清楚,容易让人误会。
    老潘目光一扫,脸色倏地一沉。
    赛红莲虽抹了粉、换了粗布衣裳,瞧著土气,可那双眼睛、那股子劲儿,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再一听姓“赛”,哪还有不明白的?她怎么也混进来了?
    李爷晓得吗?
    老潘心头咯噔一下,后背隱隱发凉。
    他太清楚赛红莲是谁的人,更清楚李文国护短到什么地步——要是她在任务里磕破点皮,整个地下网怕都要跟著遭殃!
    他二话不说,一把將赛红莲拉到墙根背阴处,顾不上布置接应,劈头就问:
    “赛夫人,您进京这事……李爷知情?”
    “少提他!”赛红莲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现在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
    她早料到这些熟人全受过李文国叮嘱,个个都想把她当金丝雀供著。可她偏不要做那个摆设——才抢在前头,把关係划得乾乾净净。
    唉……果然不知情!
    老潘在心里嘆口气,嘴上却压得更低:“您想过没有?万一您有个闪失,李爷暴怒之下,会不会牵连整条线?”
    “没了他的情报、没了他的补给,咱们连藏身的地窖都捂不热乎。”
    他把后果说得又重又实,就盼她知难而退——这活儿,真是刀尖上滚油锅,差半分就是满盘皆输。
    “这……”
    赛红莲愣住了,一时语塞。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用的电台零件、藏身小院的粮食、连那张关键地图,全是李文国悄悄送来的。若真断了这一环,他们怕是连三天都撑不住。
    “那……不告诉他,不就行了?”
    她声音弱了些,带著点侥倖。
    “您觉得,这事能捂得住?”
    老潘反问,语气里没半分商量余地。
    “你们不说,他就不知道?”
    她下意识觉得望儿山那边会替她瞒著——总不能自找麻烦,惹李文国迁怒自己吧?
    可她想岔了。陈江、参谋长、连同老潘自己,谁敢瞒?谁又敢赌?
    李文国护短的脾气,早在这片地界传出了名。
    “李爷耳目通天,我们这点小动作,糊弄不了他。”
    老潘摇摇头,语气软了一分,却更沉:“您这次,真別掺和了。您若出事,他一怒之下收手,咱们连喘气的地儿都没了——求您体谅我们的难处。”
    体谅你们的难处?
    那谁来体谅我的难处?
    赛红莲指尖掐进掌心,喉头一堵,终究没把这话甩出来。
    那个男人的分量,实在太沉,沉得她连硬气都不敢太足。
    见她垂著眼不吭声,似是听进去了,老潘缓了口气,又轻声问:“您……能不能试著联繫李爷,请他派人接您出城?”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联繫不上。”
    其实能。只是她不愿让他知道——自己没等他点头,就一头扎进了这火坑。
    於是,又把真相,咽回了肚子里。
    当然,老潘压根没打算联络李文国,他盘算的,是让李文国亲自护送赛红莲出城。
    “唉——”
    老潘轻轻嘆气,眉心微蹙。
    天色刚擦黑,牛大力就来了。
    他脸上裹著黑布,可王有力和江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副挺拔的骨架、低沉带沙的嗓音,错不了。
    不过听说他是假意投靠小本子,两人便按下不表,只当什么也没瞧见。
    “这是维持会和看守所的全盘布局。”
    牛大力將一张泛黄图纸铺在木桌上。图上密密標著岗哨轮值、炸药埋点、囚犯关押区,连通风口、换岗间隙、巡逻盲区都画得清清楚楚,照著干,十拿九稳。
    “另外,我拨十个人给你们打下手。”
    “太好了!多谢牛兄!”
    老潘等人顿时精神一振,拱手致意。
    “搬过来。”
    傻强和浩子应声而上,各自拎著两个沉甸甸的黑色皮袋,肩膀绷得发紧。
    “喏,枪和炸药,都在这儿。”
    两人拉开拉链,哗啦一声,一柄柄汤普森衝锋鎗被利落地甩进眾人手里。
    “汤普森!这下稳了!”
    孙航连长攥住枪身,王有力也咧开嘴笑,眼底灼灼发亮。
    这种短兵相接的活儿,衝锋鎗就是贴身的命根子。
    “弹匣自己取。”
    傻强把皮袋往前一推。
    赛红莲见他们绕过自己,立刻转向浩子,声音扬高:“浩子,我的枪呢?”
    她跟浩子熟得很——李文国的司机兼贴身护卫,平日进出都跟著,哪回不是笑脸相迎?
    浩子却一下卡了壳,脸涨得通红,支吾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李文国早有严令:务必把她平安送进使馆地界。
    “你,这次行动不准参加。现在就跟我们走,有人要见你。”
    牛大力语气冷硬,毫无商量余地。
    “你算哪根葱?”
    “你说不许,我就真不许?”
    “凭什么?!”
    赛红莲当场翻脸,声音又尖又利。
    她心里门儿清——那人是谁,还用猜?
    真是倒霉透顶!
    半点风声都捂不住!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王有力、覃少枫、孙航连长面面相覷:刚才明明还熟络得很,连浩子的名字都叫得亲热,怎么转眼就撕破脸?
    只有老潘垂眸一笑,心知肚明:
    他们是来接赛红莲去见李爷的。
    “就凭这个!”
    牛大力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沿。
    眾人刚凑近,只瞥见“契约”二字,赛红莲已闪电般伸手挡住,一把抓过塞进袖口。
    “……我跟你们走。”
    她咬著牙应下。
    那纸是当初白纸黑字签下的约定——她重信守诺,没法赖。
    “赛队长,您没事吧?”
    孙航一头雾水,但见对方並非敌手,只压低声音试探,还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是被人逼的?要不要我们插手?
    “没事,真没事,就是去见个老熟人。”
    赛红莲赶紧摆手,语速飞快。
    “真没事?”
    孙航再问一句,总觉得这事透著不对劲——
    她袖口还在微微发抖,那张纸收得比命还急,哪像寻常赴约?
    唯有老潘慢悠悠开口:“放心吧,赛队长要去见的,確確实实是熟人,妥当得很。”
    孙航听他这么说,才鬆了口气,不再追问。
    “浩子,带人走。”
    等两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傻强又提来两只竹编食盒。
    “今晚十二点动手,先吃饱了再说。”
    牛大力掀开盖子,浓香扑鼻——燉得酥烂的酱肉、油亮喷香的滷鸡鸭鹅、厚实筋道的滷牛肉,四层食盒,全是硬菜。
    这顿饭,够劲!
    眾人眼睛发直,喉结上下滚动,馋得直咽唾沫。
    另一头,浩子领著赛红莲穿过地道,一脚踏进使馆地界。
    “这是哪儿?”
    她刚跨出院门,抬眼便是陌生街景,忍不住问。
    “回赛姨太,使馆地界。”
    浩子恭恭敬敬答完,顺手拉开院前轿车后门,“您请上车,李爷等著呢。”
    “哦……躲到使馆里去了。”
    “我说他胆小如鼠一个主儿,咋敢硬扛在京城不挪窝?”
    赛红莲压根没给李文国留半分顏面,张口就来。
    浩子和副驾上那个大眼当场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转眼间——
    车子稳稳停在小洋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