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国营饭馆里。
    “呵,放映员?一个月才三十块?还想跟我处对象?”
    那姑娘连筷子都没动,听完职业就撂下这话,起身走了。
    第二天,李国彪坐在车间角落,闷声问:“许哥,你说……那些家境好的姑娘,是不是都这么势利?”
    “又黄了?”
    许大茂一愣,眉毛都快飞进头髮里。
    “嗯。一听我是放电影的,饭都不吃,扭头就走。”
    李国彪揉了揉眉心,声音发沉。
    “唉……我也纳闷,现在条件好的女同志,怎么都这个劲儿?”
    他挠挠后脑勺,脸上堆起几分难堪。
    顿了顿,才压低嗓门:“国彪啊,既然她们卡著你的工作不放,不如让你哥帮你调个岗?升一升职,面子上好看,人家见了也踏实——你觉得呢?”
    许大茂终於把话兜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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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
    李国彪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搪瓷缸沿,没再说话。
    连著两个姑娘,一个嫌他钱少,一个嫌他身份轻,连茶都没喝热就撤了。他心里那点火苗,正悄悄往上躥。
    他琢磨片刻,一拍大腿:“成!等下班我就去找三哥,让他帮著把我的职级往上提一提。”
    呵!
    这股子劲儿,总算上来了!
    许大茂心里头直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下班铃一响,李国彪径直去了哥哥李国泰的办公室。
    六七年了,李国泰刚满三十五,这两年正踩在提拔的节骨眼上——厂长之位,十有八九要落他头上,那可就是正厅级干部了,在整个系统里,真算得上年少得志。
    “三哥!!!”
    “哟,国彪来啦?有事儿?”
    李国泰抬眼一笑,语气和气得很。
    “那个……三哥,你看我能不能调个高点的岗?”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压低了半分。
    早些年,三哥確实问过他愿不愿往上升,他当时摆手就推了。
    可这次不一样——接连两次相亲,女方家里清一色嫌他职位太低、工资太薄,连面都没见几回,话里话外全是“不合適”。头一回,他站在镜子前愣了半晌,觉得自个儿真不如人。
    “突然想动了?啥原因?”
    李国泰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同在一个厂里,他早把弟弟这点底细摸得透亮:不爭不抢,安於现状,哪来的这股子急劲儿?
    “咳……最近相了两回亲,人家家境都不错,可一听我是车间普通工人,工资才四十几块,脸立马就冷了半截。”他訕訕一笑,“所以嘛……嘿嘿。”
    “哦——”李国泰应了一声,没接话,只低头盯著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静了半分钟。
    再抬头时,已有了主意:“这个月快收尾了,月底给你评个『先进职工』;下个月起,调你去宣传科当宣传员;等明年开春,我把你提成副科长。”
    “副科级,虽不算大官,好歹是带『长』字的,找对象也体面些。”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要是还想挑得再好些——比如机关小院里的姑娘——那就再熬一年,我给你扶正科长。”
    这话本是隨口一激——副科已够用,正科却得腾位置、搭班子、走程序,哪能说升就升?可当哥哥的,哪个不想弟弟走得更远些?
    李国彪一听,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哥,副科长就行!”
    “別急著拍板,”李国泰笑著摆摆手,“两天后再告诉我。”
    一出办公楼,许大茂就凑上来:“国彪,咋样?”
    李国彪压低嗓门,一字一句:“明年副科,后年正科!”
    嘶——
    这躥升速度,比坐火箭还猛!
    许大茂心口一烫,又酸又热,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乖乖隆地咚!
    有人撑腰就是硬气啊!
    一句话的事儿,比別人跑断腿还快!
    “那你咋回的?”许大茂忙追问。
    “我说副科就够了,三哥让我再想想,两天后给准信。”
    ——毕竟正科不是空帽子,得先给人挪地方、铺台阶、定人选,哪样不得提前掐著点盘算?
    许大茂一听,眼皮直跳,牙根发痒:这么好的梯子横在眼前,你倒退半步?脑子让门挤了?
    得!还得再推一把!
    “国彪,你琢磨过没?”他凑近半步,压著声,“眼下正闹饥荒呢,粮价日日涨——去年鸡蛋两毛二,今年三毛四,明年后年谁说得准?副科长那点工资,怕是连鸡蛋都买不起几个!你说,是不是正科长更扛饿?”
    “呃……许哥说得是,可正科长事儿太多……”
    “哎哟,这好办!”许大茂一拍胸脯,“你调过去后,把我一块儿弄进宣传科,许哥替你扛活儿!”
    夜深了,李府。
    金花屋里。
    李国江,十八岁,金花的三儿子,垂著脑袋站在灯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爹……高考停了,我不想念了。”
    其实早就不想念了,只是借著这由头开口。
    “不念书?”李文国猛地撂下搪瓷缸,水溅了一桌,“你想干啥?拎著酒瓶子跟那群混混满街晃悠?”
    儿子太多,管不过来——这话他早懒得说了。
    这孩子是金花所生,在家里本就排在最末,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说不上几句话。金花的心思全扑在大儿子、二儿子身上,对三儿子李国江向来疏於照看,更谈不上督促学业。他压根没把心思放在书本上,整日混在一群同样不爱念书的同学堆里,虚耗光阴。
    翘课、翻墙出校、打架滋事、惹是生非——活脱脱一个半大不小的街痞子胚子。
    再这么放任下去,迟早真成街头混混。
    李文国这个当爹的绝不能容许自家儿子墮落到那步田地。他在京城好歹也算个有脸面的人,若真传出“李家老三在街上晃荡耍横”的閒话,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一听老师告状上门,火气“噌”地就躥上头顶。
    “我给你撂句狠话——再敢偷偷溜出校门,老子当场打折你两条腿!”
    李文国咬著牙吼道。
    今儿个老师刚打完电话,他肺都快气炸了。
    “爷,您先缓缓,孩子嘛,骂几句、敲打敲打也就罢了,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金花在一旁柔声劝著,手指轻轻顺著丈夫后背,替儿子缓颊。
    “话放在这儿——你那双腿还想不想要?滚出去!”
    李国江一听,如蒙大赦,拔腿就跑。
    “操!我李文国在京城混了几十年,要是让外人知道我儿子蹲马路牙子上吹口哨、嚼瓜子、调戏姑娘,我这辈子都不用出门见人!”
    李文国余怒未消,胸口还在起伏。
    “您放心,从今往后,国江我亲自盯著,一步不让他乱走。”
    金花赶紧应承,身子也顺势偎过去,丰腴微颤。
    “记住了就好。现在爷心里烧著火,还不快给爷降降温?”
    李文国低声道。
    “哎!”
    她立马心领神会。
    她生得一张標准瓜子脸,下頜却收得极利,低头时线条锐利如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是村里所有妇人里最勾人的,衬著那张脸,媚意自然流露。李文国最爱居高临下看她伏身的样子。
    另一边。
    李国防攥著刚领的工资,老老实实交到许雅玲手上。
    “九十块?”
    “怎么多出十块?”
    许雅玲正给孩子餵奶,闻言抬眼一瞥,眉头拧紧。
    隨即目光直直钉在李国防脸上,满是怀疑。
    她认定他以前就藏钱,这次不小心漏了底。
    “快说,以前是不是偷偷攒过私房?”
    “真没有!上个月刚提了办事员副职,涨了十块。”
    李国防赶紧解释。
    孩子落地后,他彻底成了许雅玲手里的提线木偶。稍有不顺她意,她抬手就掐孩子大腿內侧——那孩子“哇”一声哭得撕心裂肺,李国防心疼得五臟六腑都在抽筋。
    “你上班才两年,连技工都不是,厂里凭什么破格提拔你?”
    他在机械厂乾的是办公室杂务,按理说熬资歷都得七八年,除非……
    “忘了?副厂长曹保国是我姐夫。上月副科长退休,他顺手把我顶上去了,工资才涨到九十。”
    “哦——对,曹保国是你姐夫。”
    许雅玲这才想起来。
    她眼珠一转,又开口:“既然有这层关係,你有没有想过往仕途上走走?”
    她脑中还盘算著,丈夫几个哥哥都在局里、委里当差,都能搭把手。
    “不想。我爸说过,官场那地方,天天绞尽脑汁、算计来算计去,我只想平平静静过日子。”
    他话没说完——
    “哇!!!”
    怀里吃奶的孩子突然爆哭。
    “你干什么?!”
    “好好的掐孩子干啥?你有病啊!”
    李国防急得跳脚。
    “你到底想不想往上走?”
    许雅玲盯著他,语气没半分鬆动。
    “我不……”
    “哇!!!”
    哭声比刚才更尖更急。
    “你想不想?”
    “我想!!!”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怕孩子再挨一下。
    许雅玲点点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记牢了。几年后,我要做厂长夫人——你要是办不成,你儿子,天天哭。”
    “你至於吗?孩子才多大?粉团似的一小坨,你下得去手?”
    李国防嗓音发哑,满心不平。
    “我狠一回心,是为孩子往后能站稳脚跟。你倒说说,你爹定的规矩——五个娃一个不能少。要是你一辈子就当个普通工人,顶多混个科长,將来拿什么给孩子们铺路?”
    “这……”
    许雅玲话锋利、条理清,李国防张了张嘴,竟接不上。
    这话扎心,却也实在——没权没势,连自家门槛都护不住,更別提给孩子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