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住心头翻涌的烦躁,缓声开口:“国麟,我確实是被逼到这份上才来找你的。可你不是一直喜欢我么?毕业前还暗示过想跟我处对象。现在我来了,主动迈出这一步,不正是顺了你的心意?”
    李国麟却摇了摇头:“不一样。那时我想靠自己站稳脚跟,再堂堂正正追你;你却连机会都不给,转身就走。如今你回头找我,我若一声不吭应下,倒像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件东西——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你说是不是?”
    他和哥哥李国弦一样,在家里是捧在手心长大的,兄姐让著他、迁就他,骨子里便养出一股拗劲儿,认准的事,轻易不低头。
    “国麟,你真不必这么想。大势压下来,谁又能硬扛?我低头,是向现实低头,不是向你低头。再说,你现在是厂里正式工人,我一个没单位的閒人,哪来的资格轻看你?”
    张倩语气柔和,心里却冷笑:蠢货!
    我长得漂亮,爹是处长,亲戚里好几个干部,肯嫁给你,你家祖坟该冒青烟了!还在这摆谱挑三拣四?真是可笑透顶!
    李国麟听她软下话来,胸口一阵舒畅,仿佛三伏天猛灌下一大口冰镇酸梅汤,从喉咙一路凉到脚底板。
    当年那点憋屈,霎时散了一半。
    但他不会这么快鬆口。
    被她冷脸拒过一次的人,哪能轻易原谅?
    得让她也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
    他淡淡道:“你话是这么说,態度也放得低,可这婚事,我还是不能应。”
    “哦?理由呢?”
    张倩眉头一拧。
    心里那股火苗,“噌”地往上躥。
    她好歹是处长家的姑娘,不是街边隨便拉来的路人,三番两次被拒,真当她没脾气、没分量?
    骨子里那点傲气,早被磨得錚亮。
    “没別的原因——就因为你爸是处长,你是小千金;而我呢,家里没背景、没靠山,真结了婚,往后日子怕不是天天看你脸色过?”
    李国麟嘴上这么讲,肩膀却轻轻一耸,漫不经心。
    语气像在担忧,实则眼皮都没抬一下,纯粹是存心拿话硌她。
    “呵?你对自己就这么没底?怕婚后被我压一头?”
    这次张倩不软了,话锋一转,带刺儿地往上扎。
    大学那会儿她就摸透了李国麟的脾性:功课要拔尖,球赛要贏,连跑步都要抢第一。这种人,你越说他不行,他越要跳起来证明给你看。
    果然,他立马扬声呛回来,嘴角一扯,满脸写著“荒唐”二字:
    “你当我怕你?一个女人?笑死人了!”
    “咯咯,这就对了——你都不怕我,哪来的『被骑头上』一说?”
    张倩尾音微扬,又补一句:
    “除非……你自己先认怂。”
    她心里门儿清:好话说尽,他只当耳旁风;倒不如点一把火,烧得他非扑上来不可。
    温言细语换不来低头,激將法才撬得动这块硬骨头。
    “哼?我没信心?”
    李国麟拇指一翘,直指自己鼻尖,脸上写满不服。
    接著食指一转,毫不客气地戳向张倩:“你瞧瞧你现在——求著我娶你,还倒打一耙说我怕你?这话出口前,真没过脑子?”
    气死人了!!!
    王八蛋!!!
    去你大爷的!!!
    张倩攥紧拳头,指尖发白。
    桌上那只玻璃杯里的橙汁晃荡著,她真想抄起来,劈头盖脸砸过去。
    从小到大,她是老么,父亲是处长,哥哥姐姐宠著让著,连重话都捨不得说一句。
    今天头一回被人指著鼻子骂“没脑子”,火山口就差那么一口气——轰然炸开。
    你才没脑子!
    你全家都没脑子!
    心里骂得狠,面上却绷著。
    若不是反覆掂量过:李国麟在外贸部做事,人够精、相貌够俊、性子够烈,更关键的是——她爹张建设,正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这事才值得谈下去。
    有了这层关係,升职有路子,日子有底气。婚后谁主內、谁听谁的,不用猜。
    说到这儿,得提一句张倩的家底:她和李文国的女婿张鸣,是第四代堂兄妹——两家爷爷是亲兄弟。张鸣那边早已扎根机关大院,风光体面;张倩家靠著张鸣照拂,才住进机关小院。
    至於人品,她压根不想嫁个唯唯诺诺的老实人。李国麟虽傲,可傲得有锐气,爭强好胜里裹著一股子上劲儿,正適合厂里干部这条道。再配上那副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好相貌,她才肯耐著性子,坐在这儿跟他绕圈子。
    “既然你底气这么足,那这事儿,本就不该是你顾虑的……”
    “当然不担心——刚才全是玩笑话。”
    张倩刚开口,就被他截了话头。
    她心底一哂:
    又犟,又爱面子。
    她不动声色接上:“那咱换个別的话题。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爹,就是你们办公室主任张建设。”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国麟眉心一锁。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那个“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竟是眼前这位姑娘的老爸。心里顿时泛起一层波澜。
    “我想说的是——你若娶了我,在我爸眼皮底下,提拔是迟早的事。难不成,你还打算一辈子守著办事员这个位子,任人使唤、隨叫隨到?”
    张倩嗓音不高,字字落得稳。
    话里裹著糖衣,也藏著鉤子。
    一边是跃升的台阶,一边是原地打转的憋屈。
    李国麟终於听懂了张倩话里的分量,脑中迅速盘算开来。
    徐晚晴早跟他念叨过:她娘家底子薄,上头不待见;若想在官厂里往上走,註定难有起色,不如踏实做个普通工人,图个安稳。实在不行,就送他去香江。
    可他天生心气高,不愿认命。眼瞅著同辈几个堂兄,清一色厅级干部——尤其大哥,明年极可能出任某市市长。他哪能袖手旁观?
    两三个月前,他硬著头皮找上父亲李文国,问:“爸,我想在官厂干点事,行不行?”
    李文国却没按常理出牌。
    “你娘那边是有些不便,可你爹我没什么问题啊。你想折腾,儘管去。只是得避嫌,我不好明著帮你。”
    就凭这一句,李国麟下定决心闯一闯。
    此刻,张倩拋来的橄欖枝,他自然听得进心里。
    他清楚,自家在外贸部毫无根基。
    唯一沾边的亲戚,是姐夫张鸣——可人家只是仪表厂副厂长,跟外贸部八竿子打不著。再者,亲戚太多,谁还记得清每个职位、每条线?他压根没往深里想。
    反覆掂量后,他咬牙应了下来。
    有个正处级岳父照拂,科长位置稳稳噹噹;將来接替老丈人,未必是空想。
    张倩见他点头,眉宇间顿时鬆快不少。
    可心底冷哼一声:有我爹坐镇,你一个寻常出身,还想压我一头?倒过来还差不多!
    婚事既定,双方父母见面提上日程。
    张倩怕节外生枝,提前叮嘱家里:对李国麟务必周到客气。果然,初次会面,宾主尽欢。
    隨后,约在国营大饭馆包厢,与李文国、徐晚晴碰面。
    刚一照面,张倩心头便咯噔一下。
    这真是普通人家?
    李文国沉稳內敛,徐晚晴端坐如松,两人气场凌厉又沉静,连她那位身居副部长的大伯都未曾给她这般压迫感。
    原本盘算婚后拿捏丈夫的念头,一下子淡了几分,竟浮起一丝怯意。
    包厢內,李文国慢悠悠开口:
    “外贸部办公室主任张建设?”
    略顿片刻,又转向张倩:“外贸部部长张建国……你熟吗?”
    “哎哟!那是我堂大伯!李叔您认识?”
    她真吃了一惊——这位大伯手握实权,能与之平起平坐的,绝非等閒。
    “呵呵,岂止认识?他是我亲家。他小儿子张鸣,娶了我闺女,是我女婿。”
    李文国笑著补了一句:“说来也巧,你们张家,这回又要嫁一位姑娘进门。”
    张鸣堂哥,竟然是李国麟的姐夫?
    这也太巧了吧?
    不对——李家到底什么背景?
    若无相当分量,张鸣怎会迎娶他家女儿?
    张倩一时怔住,舌尖发紧,满心狐疑。
    李国麟却忍不住埋怨父亲:“爸,原来外贸部部长是您亲家?您早说啊!我在里面也好有个倚仗!”
    “倚仗?你在外贸部安分做事,要什么倚仗?忘了我怎么交代你的?”
    徐晚晴斜睨儿子,声音不高,却像铁板砸地。
    她早严令儿子不得在官厂钻营,也勒令其他房兄弟不许为他开后门——就怕哪天被翻旧帐。如今不但要娶张家千金,还动起仕途念头,她焉能不恼?
    这位出身军中世家的妇人,举手投足自带肃杀之气。李国麟当场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倩缩了缩肩膀,连余光都不敢往徐晚晴身上多扫——
    往后若被这位婆婆盯上,日子怕是比刀尖上走路还难熬。
    “行啦行啦,国麟大了,要成家立业,是顶门立户的人了,路该他自己选。”李文国適时解围,“我这个当爹的,只管托住底。”
    他了解儿子: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压不住,不如由他去撞一撞南墙。憋久了,怕真憋出病来。
    徐晚晴抬眼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言语。
    在外人面前,她向来给足李文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