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可人却顺势软了腰,抿嘴一笑:“爷,昨儿洗澡时,我这上面、下面,……要不,您亲自点一点?”
    “我这双老眼昏花,一数就得两三个钟头。”
    “不怕,喝了您那杯『提神汤』,我如今可是越熬越精神。”
    “哼!今晚让你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清。”
    “早忘了,我眼里心里,只认得一个爷。”
    次日下班。
    李国鑫把手上几件急事理清,才离开市政附。
    二十九岁,副处级办公室副主任,两年內稳稳转正,妥妥的青年骨干。
    没多久,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青砖灰瓦,一进一出的小院,看著寻常,却是李家名下的產业。
    只是房本,掛的是香江一家公司的名字。
    他踏进客厅时,田甜已把饭菜摆好。她个子高挑,眉眼清秀,安静地坐在桌边,像一尊温润的瓷人。
    外人瞧见,准当是新婚小夫妻——妻子备好热饭,专等丈夫收工归家。
    李国鑫目光刚落,便下意识扫向她小腹。衣料平整,什么也瞧不出。
    可昨晚他亲眼见过:肚皮微凸,软而实,不是胀气,是真有了。
    “田甜,我有话跟你说。”
    “先吃饭吧,吃饱了再说。”
    她声音轻软,嘴角微扬,端出一副持家主妇的模样。
    这副样子,反倒让李国鑫眉心一紧——事情,怕是难办了。
    饭毕,他直截了当:“你得去香江。”
    田甜当场摇头。
    谁愿离乡?离乡的,都是活不下去的。
    她在这儿有房住、有粮吃、有铁饭碗捧著,日子安稳得像晒暖的棉被,凭什么去那个听都没听清的地方?
    更別说香江什么样,她两眼一抹黑。一个生性胆小的女人,怎敢拿命去赌?
    “你不走,还能怎样?”
    “我下个月就要办喜事。”
    “咱们之间,早该断乾净了。”
    “到此为止。”
    李国鑫盯著她,语气没半分迴旋。
    “国鑫,別赶我走……我发誓,绝不添乱。我就守在这屋里,你想来就来,不来我也绝不出门一步,更不会惊扰你家里人。”
    “求你了!”
    她一把攥住他右手,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像风里打颤的蛛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隨时要滚下来——仿佛他一点头,她就活;他一摇头,她就死。
    李国鑫心头一软,可转念一想,自己二十九了,不是毛头小子。他稳住神,开始劝:
    香江好啊,李家亲戚都在那儿,过去就是锦衣玉食。
    住洋楼、开轿车、遛洋狗,日子鬆快得像喝蜜水。
    他把香江说成神仙地界。
    可惜七十年代初,消息闭塞得厉害。他说的全是实话,田甜却只当耳旁风。
    別说她不信,整个京城,十个人里九个半都摇头。
    她认定他在哄她,骗她远走高飞,死活不鬆口。
    李国鑫被磨得没了脾气,终於翻脸:“你不走,职工身份我立刻收回,房子也腾出来。”
    田甜是京郊庆延县人。那年李国鑫隨领队下乡检查,三天工夫就和她搭上了线。二十六岁的他头回尝到滋味,乾脆把她带回京城,安插进单位,落了户口,成了城里人。
    当初就讲明白:不娶她。田甜也点头应了。
    如今若撤了她的职、收了房,她只能捲铺盖回县城——无业无户,连门槛都迈不进。
    可任他怎么逼,田甜只一个反应:哭、闹、瘫坐地上、抱著他腿哀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就是不答应。
    李国鑫终於绷不住,霍然起身,冷声撂话:“明早起,停职;今晚收拾行李,明天一早,送你回庆延县。”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好!你既然狠得下心,我今晚就吊死在这屋樑上!一尸两命,你等著收尸吧!”
    她嘶喊著,嗓音劈了叉。
    李国鑫猛地顿住,闭眼咬牙,额角青筋一跳一跳。脸上忽而僵硬,忽而鬆动,像被两只手来回撕扯。
    这话太重,也太准——正戳在他心尖最怕的位置上。
    哪怕只有半分可能,他也输不起。
    这个年纪的男人,不敢赌命,更不敢赌前程。
    他缓缓转过身。
    田甜立刻迎上来,双臂环住他腰,脸贴著他胸口,乖顺得像只驯服的猫:“国鑫,別这样对我……好不好?”
    他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行。我送你去庆延县。离京城最近,给你买个院子——眼下房子能买卖;再托人,给你找个活计。”
    田甜仰起脸,眼底那点光,分明是不甘心。
    ……
    “这是我的底线。”
    他盯著她,眼神沉得像井水,声音凉而硬。
    那股中层干部特有的威压感,无声地漫溢开来。
    田甜心头一紧,目光下意识躲闪,肩膀微缩,垂下了眼帘。
    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你……还会来看我吗?”
    “再说吧。”
    话音落地,李国鑫转身就走,没留半分余地。
    “国鑫!你別走啊,我再好好陪你……”
    田甜追著喊,黏糊劲儿十足,活像甩不脱的膏药。李国鑫只觉脑仁发胀,烦得太阳穴直跳,哪还生得出半点兴致?
    晚上七点多,他没回市政宿舍,径直拐进了自家院门。
    “姐!姐夫!”
    刚踏上台阶,就撞见大姐李静燁、姐夫林国泽,还有三个孩子——大侄子十三岁,另两个一前一后跟在妈妈身后。
    今儿是来老岳父李文国家吃晚饭的。
    “舅舅——!”
    孩子们脆生生齐喊,小脸堆满笑。
    “国鑫,你气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累著了?”
    李静燁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没事,最近活儿多,熬了几晚。”
    他隨口搪塞过去。
    养女人这种事,断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我看你是上火了!”林国泽笑著打趣,“不过別急,下个月就办喜事,自然就好了。”
    李静燁立马拧了丈夫胳膊一下,压低声音:“今晚书房睡去!”
    “哎哟哎哟,我认错!我投降!”林国泽举起双手,装模作样苦起脸。
    “下月喜酒,可別忘了来。”
    “天不早了,你们先回吧。”
    说完,李国鑫匆匆推门进屋,背影透著一股赶时间的匆忙。
    “你说,国鑫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好像有心事?”
    李静燁望著弟弟关门的背影,眉头微蹙。
    “有吗?”林国泽顺手抱起最小的女儿,反问一句。
    “亏你还是高级检察官,这点都看不出来?”她摇摇头,牵著大女儿和儿子转身走了。
    “我是检察官,又不是审讯科的。”他小声嘟囔,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服软——这些年,早被管得服服帖帖。
    “摆平了?”
    李文国斜倚在藤椅里,慢条斯理掏出一支古八雪茄。温可人立刻伸手取过桌边镶金打火机,“咔噠”一声,火苗跃起,稳稳凑近。
    “哈——!”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
    “嗯……差不多了。”
    李国鑫答得含糊,眼神飘忽不定,明显底气不足。
    毕竟二十九岁的人了,嘴上总得留三分体面。若非忌惮父亲,这事他绝不会主动吐露半个字。
    “兔崽子!老子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给我惹出一堆烂摊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李文国眼皮一掀,语气阴沉,却不再追问。儿子已成年,性子定了型,不像小翠、小菊、小雪、金花、绣绣家那些毛头小子,还等著人拿捏。
    “爹,您放心,我一定小心!”
    李国鑫赶紧应承,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温可人也悄悄鬆了口气。
    “记住了:你往后要走的是仕途,女人,迟早是绊脚石。自己掂量著办。”
    李文国撂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
    当晚,他去了娄美娥房里。
    云收雨歇,娄美娥枕著他胸口,指尖轻轻划著名他的衣襟:“爷,您说,咱们国家啥时候才真真正正放开手脚搞经济?”
    “快了,快了。再熬八年,就到八十年代——到那时,国宾、国坤他们就能回来大干一场了。”
    李文国语气略显敷衍。
    娄美娥出身商贾之家,一直把生意经刻在骨子里。早把长子李国宾、次子李国坤送去了香江弟弟娄振华的公司歷练,就等国內政策鬆动,好带人马杀回来,抢滩占位。所以才一遍遍问,一遍遍催。
    “唉……还得等八年啊。”
    她轻轻嘆气。
    “少操心那俩大的,国耀今年二十二了,该张罗媳妇了。”
    李文国闭著眼,嗓音低沉。
    李国耀,娄美娥的小儿子,1950年生人,眼下正是成家立业的年纪。
    “唉,那小子心思野得很,偏爱演戏这档子事,成天跟著摄製组全国奔波——刚在岭南拍完,转头又扎进西北戈壁,过几天又钻进深山老林里,我哪还管得住他?”
    “要是路上碰上点意外……”
    一说起小儿子,娄美娥就满肚子牢骚。
    早先他去了一趟香江,见著许美静房里一位姐姐正在拍戏,回来便铁了心要进电影厂。
    他个子高、相貌周正,刚露面就被厂里几个老导演一眼相中,如今正四处赶拍黑白战爭片,演的全是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这类硬气角色。
    娄美娥心里越发不痛快。
    她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小儿子留在身边的。
    受民国那会儿老规矩影响,她和徐晚晴、红玉、香兰这几个妇道人家,哪怕送走再多儿子,也必得留一个守在膝下。
    可眼下连这最后一个也踪影全无,想给他张罗门亲事,人都找不著;
    没个儿子在眼前,她夜里都睡不踏实。
    听她还在絮叨个没完,李文国皱著眉翻过身,一把將她压住,“操,你再生一个不就得了。”
    屋里顿时又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