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敦煌守护神
    4月8日,星期日。
    清晨,阳光明媚,宜出行。
    这一天,是大会参观日,没有会议,与会代表全体出动。参观路线分两条线路,一为汉长安城武库工地,二为昭陵、乾陵与咸阳。两条线路自由选择,苏亦选第二条,主要是夏鼐以及宿柏两位先生都在这一组,再加上高履芳也选择这一条参观路线,苏亦想溜號都不行。
    这一次,队伍之中,还有北大的邹恆先生,俞伟朝跟苏秉琦先生则去汉长安城武库工地,他们这一组,大概二十多人,大半部分苏亦都认识,也有小半部分不认识的。
    这一次,人群之中,还有“敦煌守护神”常书鸿先生。之前乘坐火车来西安的路上,宿柏先生他们就说,这一次大会,常先生会过来,这不,这一次,就见到常先生了。
    这一次大会,见到的老先生太多了。苏亦一开始很兴奋,到了后面,也逐渐平静下来,可他真正见到常书鸿先生的时候,还是很激动的。
    这种激动,就跟来的第一天,见到裴文中先生一样。
    当然,都开会那么多天了,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常先生,但是跟对方在一个小组出行参观,確实是第一次。
    早上在人民大厦前楼大门处聚集等车的时候,苏亦还凑上前主动打招呼,然后,常书鸿就笑道,“苏亦同志,久仰大名啊。”
    苏亦当时还傻傻的问,“常先生也听过我的名字?”
    常书鸿说,“当然,苏公跟季庚先生的高足嘛,北大的天才,少年科学家,炙手可热的考古界明日之星,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好傢伙,一来就说出一连串的头衔,对方確实听说过自己的名字了。说不定还跟诸位师长討论过自己呢。
    苏亦猜测的没有错,见到他错愕,常书鸿就笑道,“我们这些老傢伙难得有机会齐聚一堂,偏偏这一次,就来了你这么一个小的,想不认识都难啊,不管是你们宿先生还是夏鼐先生,提及你的时候,都不吝讚美之词,所以对於苏亦同志你本人,我也好奇的紧啊!”
    实际上,他也没能跟常书鸿先生聊多长时间,很快,其他师长就过来了,见到他俩聊天,都好奇的走过来,甚至,邹恆先生还笑道,“苏亦,你是不是打算这一次跟常先生去敦煌啊?”
    啥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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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啥敦煌?
    我不是我没有別乱说。
    然而,邹恆的话,却提醒了常书鸿,对方立即说道,“对了,苏亦同志还没有去过敦煌吧。”
    苏亦连忙摇头,“没去过。”
    “太不应该了,好男儿就应该去敦煌。你师爷关山月先生,当年可是在敦煌待了不短的时间呢,就算不说你师爷,就算说宿柏先生,你作为他的高足,也不能不去敦煌啊。你大师兄马世昌同志,现在也成为敦煌考古的权威专家了,你啊,一定要多去敦煌走一走。嗯,你要是打算过去,我待会就给你写一封介绍信,到时候,让小樊带你好好逛一逛,她也是宿先生的学生,是你的大师姐了,你到了敦煌之后,一定会喜欢上敦煌的!”
    好傢伙,连关山月先生跟他的师承关係都能够知晓,说明常书鸿先生確实是真的有在关注自己了。
    不然,大部分的老先生都不知道他这个师承关係。
    常书鸿热情相邀,想想都有些心动。
    但是,他哪敢胡乱答应,只好说道,“我到时候跟宿先生商议一下。”
    结果,他这个拖字诀,根本就没啥用,常书鸿直接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一会跟季庚先生说一说。”
    “让常先生劳心了。”
    “哈哈哈哈,你这样的少年英才,就应该去我们敦煌走一走,敦煌的未来,还需要你们这一代去守护呢!”
    “常先生说笑了,敦煌永远离不开您。”
    敦煌的守护神对自己说,敦煌的未来还需要你们去守护,这话,听起来就让人热血沸腾。
    如果宿先生不反对的话,他也希望藉此机会去一趟敦煌。
    常书鸿先生说话算话,宿柏先生一出现,他就去找对方聊天,甚至还把苏亦喊到跟前。
    “季庚,咱们苏亦同志,都毕业留校了,还没有去过一趟敦煌,太不应该了!”
    听到这话,宿柏也有些尷尬,“这小傢伙,成长太快了。”
    常书鸿笑道,“所以就更加应该让他走一趟敦煌了。”
    宿柏说,“我本来打算暑假的时候,带他走一趟敦煌的!”
    “择日不如撞日,这一次机会就挺好,云南的汪泞生他们这一次,就打算去敦煌,到时候,就让苏亦跟他们一起同行,他也是你们北大的学生,都是师兄弟,路上也算是有一个照应。至於暑假,那再过去一趟嘛,多走几趟,不管是对他在石窟寺艺术以及考古方面的研究,都是大有益处的。”
    “常先生,说的极是!”
    宿柏又望向苏亦,“你本人的意见呢?”
    “可以的!”
    “行,那这一次大会结束,你就不用跟我们返京了,直接跟泞生他们去敦煌即可,我一会就去找泞生聊一聊。”
    宿柏终究是不放心让苏亦一个人独行,还是要跟汪泞生他们好好聊一聊。
    苏亦也没有想到汪泞生先生也要去敦煌,这样一来,也算是有个伴了,跟其他先生同行,他多少有些犹豫,汪先生嘛,挺好。
    还没出发,就敲定了接下来的敦煌之行。
    这事被夏鼐先生得知之后,也满是意外,不过,夏鼐也没有制止,还说,“趁著年轻,多走一走,挺好!”
    夏鼐先生与常书鸿先生,两位先生的关係很好,他俩相识较早,始於夏磊先生40年代到西北考察期间,其后他们以敦煌学为媒介保持了40余年的交流,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这段歷史,苏亦也不陌生。
    研究夏磊,自然不会忽略他当年参与的西北科学考察团。
    实际上,四十年代的西北科考团,本来就是学术史上一个非常重要学术事件,学术史的相关研究者,都不会忽略。
    1943年2月,常书鸿前往敦煌主持莫高窟保护工作。1944年4月,夏磊参加由“中研院”等单位组建的西北科学考察团,前往敦煌,直到1945年12月结束考察,离开甘肃。
    一同参加此次考察团並在敦煌工作的还有向达和阎文儒两位先生。1944年5月19日,夏一行抵达敦煌。
    稍事安置后,於22、23日前往莫高窟参观洞窟,並帮助西北史地考察团成员石璋如补测第302
    窟的数据。
    期间,常书鸿与他们曾有交流,这也是两位先生的首次会面。
    不管是从宿柏、阎文儒这边的关係,还是从关山月以及夏鼐这边的关係,常书鸿先生关注苏亦这个考古界的新丁,都是应有之意。
    这一次常书鸿之所以过来参会,就是对方在京城期间,夏鼐先生亲自上门邀请的。
    会议期间,夏鼐就没少跟苏亦导师宿柏以及常书鸿两位先生討论敦煌洞窟的研究保护问题,甚至,还谈及敦煌文物研究所接班人的问题。
    上车之后,苏亦跟邹恆閒聊,才得知,自从去年常先生恢復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的职务之后,逢人就要邀请对方去敦煌看一看。
    这也是为啥他刚才见到苏亦跟常书鸿聊天的时候,会提及苏亦是否要去敦煌参观的问题。
    不愧是敦煌的守护神,时刻掛念著敦煌,逢人就推介敦煌,敦煌有常书鸿是敦煌之幸也是华夏之幸。
    苏亦他们一行,第一站就是昭陵。
    早上八点半从西安人民大厦坐车出发,一直到十点半才到达昭陵碑林。
    1961年的时候,昭陵被列为第一批国保单位,然后,72年的时候,昭陵文物管理所成立,78年的时候,昭陵文管所升格成为昭陵博物馆。
    前世,苏亦去昭陵博物馆参观的时候,这边一共有四个陈列展厅,分別对应三大陈列主题:
    昭陵出土文物精华展(1个展厅)
    昭陵碑林(2个碑石陈列室)
    昭陵唐墓壁画(1个展厅)
    现在嘛,就只有三个陈列室。
    其中,昭陵碑林就在李勣(徐懋公)墓前,在山麓原上,距离九峻山的唐太宗昭陵还有18华里,现在並不比前世,陵园还没有开发成熟,因此,诸位老先生也就没有上九峻山主峰。
    这样的日子,让一帮老先生去爬山,也確实有点难为人了。
    昭陵碑林是新建的,去年8月才正式开放,跟普通的陵园不一样,碑林还建有围墙,把这些碑林跟外界隔绝开来,现场的好多人都是第一次过来这边,一进入碑林感觉极为新奇。
    刚迈入大门,就见到由三个土冢组成的陪葬墓。
    对於普通人来说,到博物馆参观,基本上不知道应该看啥,如果不提前做攻略的话,基本上就是啥好看看啥,走马观花逛完一圈,拍照打卡,发一条朋友圈,到此一游,基本上就完事。
    然而,对於这帮老先生来说,他们都是专家,可以看的东西就太多了,还观察得特別仔细。
    甚至,眼前三个土家有啥象徵意义,他们都说得头头是道。
    然后,按照惯例,还开始考校一番苏亦。
    “前面三个土冢分別象徵著什么,还有墓的为啥有石羊跟石虎之分————”
    有了昨晚吕遵鍔的提醒,当夏鼐先生开始考校他的时候,这一次,他连忙摇头,连说不懂。
    夏鼐也没有责备他,而是笑道,“这三个土冢,根据传闻,象徵著阴山、铁山和乌德犍山————
    文官前石羊三,武官前石虎三————”
    苏亦立即露出恍然之色。
    夏鼐见状,笑道,“你啊,以后还是多多读一些歷史文献,可不能光顾著研究史前考古,想要精通歷史与史前两个阶段的考古,就要比他人花费更多的时间,要是一般人,我还不真建议他们兼顾两者,你嘛,还小,多读书多研究,没啥坏处,就算在过二十年,你再专注一个领域,也是没有问题的。”
    对此,苏亦连忙点头。
    三个土冢的高度,都差不多是20米,呈倒品字形,目前两侧还侍立著石人一对,除了石羊石虎之外,中间前面还有一块丰碑,此外,还有龟跌。
    这个时候,诸位老先生又开始討论。
    开始考据龟跌的来歷。
    那么啥是龟跌呢?
    通常指的是贔质,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种动物,传为龙生九子之一。
    甚至,宿柏先生说道,“贔质”一词首见於东汉张衡的《西京赋》,最初被用於描写巨鰲的力大无穷。至宋仁宗时期,品屓被解释为鰲。明代后,隨著龙生九子”的说法兴起,品质被传为龙子之一,並被確定为石碑下的龟跌位置。”
    苏亦听到这话,甚至有种错觉,是不是宿柏先生觉得他这个弟子前面不爭气,这一次,轮到他这个老师来挽尊了。
    诸位师长一番討论之后,得出一个结论,目前已知的,昭陵陪葬墓之中,仅有魏徵以及徐懋公墓有龟趺,而且还是唐高宗撰文书碑。
    在外面逗留片刻,考据一番龟跌的来歷,诸位先生才进入陈列室,第一陈列室,跟前世的布置差不多,门额还有“昭陵碑林”四个大字,第一陈列室墓碑,一共有21件。
    很快就可以数完。
    期间,就有尉迟敬德、房玄龄、李靖等人的墓碑。
    其中,房玄龄的墓碑是由褚遂良书写;而李靖则由王知敬书写;甚至,还有欧阳洵书写的温彦博墓碑。
    要是对书法史有些了解,那么看这些碑林就是一种非常美好的体验,毕竟这里有目前唐代书法名碑最多的专题碑林,与西安碑林、山东曲阜碑林並称中国三大碑林。
    搁书法爱好者,到了这里,就可以待一整天。
    根据昭陵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介绍,第一陈列室的墓碑都是原立於墓前,最近才移过来的,听到这话,不少老先生都觉得有些可惜,虽然把墓碑都移到碑林之中,便於参观也便於保护,然而在碑林里面参观墓碑,跟到墓葬前面参观墓碑,终究是不一样的,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於是,诸位老先生就建议,博物馆方面可以在原墓前补立標誌,以备参观原墓者参考。
    对此,博物馆方面,也表示会照做。
    也確实照做了。不仅补上標誌,后面还弄出来一些复製品。
    前世,苏亦到昭陵参观的时候,就发现部分墓碑原墓葬前已补上复製品。例如房玄龄墓前的“大唐故左僕射上柱国太尉梁文昭公碑”,原碑在1975年被移入昭陵博物馆,近年在原处竖立起了复製的石碑。
    所以苏亦就忍不住建议,“未来条件合適的话,补上复製品,应该会更好一些!”
    听到他这话,诸位老先生都笑起来了。
    “苏亦这个提议好,一举两得。”
    博物馆的领导,有些尷尬道,“目前我们还没有具备这个条件,不过,这位小同志说的对,未来,条件合適了,我们一定会补上复製品,儘量让参观者有一个良好的参观体验。”
    实际上,碑林也不仅有墓碑,也有墓誌。
    其中,尉迟敬德的志石就特別大,一共就五方墓誌,除了尉迟敬德,还有他的妻子苏氏,以及阿史那忠、赵王李福、安元奉三人。
    参观完第一陈列室,紧接著就到第二陈列室。
    相比较第一陈列室,第二陈列室的墓碑较少,只有12方。
    其中,长乐公主的墓碑,再一次引起诸位老先生的兴趣,因为这块墓碑左下角有类似於蒙文的字四行,看不太清楚,甚至,夏鼐还询问韩儒林先生。
    韩儒林摇头,“不太像蒙文,也不是古维文,具体是什么文字,看不太清楚。”
    韩先生是蒙元史权威,还担任过內大副校长,他说不是蒙文,那基本上就不是蒙文了,因为老先生是真的懂蒙文。
    跟第一陈列室不一样,在第二陈列室之前,还有一些发掘出土的隨葬墓中的陪葬品,其中就包括壁画,画工精美,让诸位老先生流连忘返。
    就连常书鸿先生都忍不住感慨,“到底还是长安画工高明,敦煌的画工还真的比不上。”
    常先生是大画家,虽然是画油画的,但是在敦煌那么多年,对於敦煌壁画,有极其深入的研究,对於他这个评价,诸位先生都是认同的。
    眼前的壁画確实精美。
    其中以李勣墓的舞女图及另一墓的牛车图更为动人。
    不过陈列的时候,並没有放上標籤,诸位先生也不知道眼前这副《牛车图》是哪一墓出土的。
    后来询问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也只知道舞女图出自於李勣墓,嗯,这张舞女图,同样也没有標籤。
    实际上,墓葬壁画,就是美术考古,一个最为重要的研究方向。
    不少研究美术史的学者,都对李勣墓中壁画的舞女图做过专门的研究,嗯,后世统称为仕女图,这玩意,苏亦也特意做过了解。
    实际上,不仅李勣墓的仕女图,就连眼前的《牛车图》他也知道出自於哪一个墓葬。
    一开始,苏亦並不想太过於高调。
    他今天出门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只带眼睛来就行,不要乱说话。
    之前说设置复製品墓碑已经算是破戒了。
    然而,这一次,看到诸位老先生,抓耳挠腮,满是嘆息的目光,他还是忍不住说道,“这份《牛车图》壁画,应该就是阿史那忠墓葬出土的!”
    “啥?阿史那忠墓?你確定?”
    他的话一出来,不少老先生的目光都放在他的身上,尤其是夏鼐先生。
    就连常书鸿先生也满是好奇,“你怎么確定的?”
    “难道苏亦你之前来过昭陵博物馆?”
    这一点,大家都非常好奇。
    这其中,就包括苏亦的导师宿柏先生。
    別人不清楚,他太清楚不过了。
    他非常肯定,苏亦並没有来过昭陵博物馆。
    按理说,苏亦第一次过来昭陵博物馆,应该也跟他们一样,不知道眼前这副《牛车图》壁画的出处才对,偏偏他就知道了,这太奇怪了。
    由不得他们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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