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又是一个深夜。
    霍鸦刚將一枚灵谷送入嘴中,还未咀嚼,那股熟悉的心悸便再次袭来。
    它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嘆了口气,將灵谷咽下,爪中暗暗扣紧了噬魂爪。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飘落。
    这回是两个人。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都穿著黑色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四双阴鷙的眼睛。
    高的那个练气九层,矮的那个练气十层,周身灵光內敛,杀意却掩不住。
    两人落在后室门口,目光扫过那只蹲在软草上的火鸦,落在它爪中的指环上。
    “筑基丹交出来。”
    高个开口,声音沙哑。
    霍鸦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矮个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抬手便是一道灵光激射而来。
    霍鸦双翅一振,身形如电,堪堪避过,腰带的加速效果全力催动,残影在石室中拖出一长串。
    高个和矮个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结果没有悬念。
    赤金锁链缠住高个的瞬间,紫金葫芦的煞气已经將矮个笼罩。
    不过几个呼吸,两具焦黑的尸体便倒在了地上。
    霍鸦收起法器,落在尸体旁,熟练地摸索出两枚储物袋和几件零碎的法器,弹出一缕火焰將尸身烧成灰烬。
    做完这一切,它蹲在灰烬旁,没有动。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拿到筑基丹的那天算起,这已经是第七批。
    有单人,有双人,修为从练气九层到练气十一层不等。
    每一次它都贏了,贏得乾净利落,贏得毫髮无伤。
    可它心里清楚,这不是办法。
    筑基丹的诱惑太大了。
    大到一个多月前还在药园中与它並肩作战的石磊,前几日也出现在了玉泉山的山脚下。
    它没有杀他,只是借著腰带的加速甩开了他。
    可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它认得的人会越来越多,不认得的人会更多。
    它总不能把每一个来犯之人都杀了。
    不是杀不了,是不想杀。
    可它更不想被杀。
    霍鸦站起身,抖了抖羽毛,飞回后室。
    它在软草上盘臥下来,沉默了片刻,爪中灵光一闪,取出一张空白的纸页和一支细小的毛笔。
    它用爪子握著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赵镇长,本座外出修行,归期不定。
    祠中事务,暂由你代为打理。
    灵谷供奉照常收取,存入后室石槽即可。
    本座若归,自会现身。
    勿念。
    火鸦。”
    写完了,它吹了吹墨跡,將纸页折好,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
    又想了想,爪中灵光再闪,取出一枚灵石压在纸页上,免得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霍鸦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许久的火鸦祠——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神像高坐,香炉裊裊。
    它收回目光,双翅一振,从祠门飞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清晨,赵明远带著几个隨从,抬著几大袋灵谷,兴冲冲地爬上了玉泉山。
    “仙上!老朽来送供奉了!”
    他在祠门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祠中没有回应。
    赵明远以为是霍鸦在闭关,不敢打扰,便让隨从將灵谷抬到供桌前放下,又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日,赵明远又来了。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皱了皱眉,在祠门前站了片刻,终於忍不住推开了祠门。
    正殿空荡荡的,神像高坐,香炉裊裊,供桌上却多了一枚灵石和一张折好的纸页。
    赵明远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拿起纸页展开。
    “赵镇长,本座外出修行,归期不定。
    祠中事务,暂由你代为打理。
    灵谷供奉照常收取,存入后室石槽即可。
    本座若归,自会现身。
    勿念。
    火鸦。”
    赵明远的手微微发抖。
    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才缓缓放下纸页。
    “仙上……”
    他喃喃开口,声音有些涩。
    身后几个隨从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才將纸页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身看著那几个隨从,声音沙哑:“仙上外出修行了。
    灵谷照常供奉,存入后室石槽。”
    隨从们连忙应声,抬著灵谷往后室去了。
    赵明远独自站在神像前,仰头看著那座高大的火鸦神像,许久,轻轻嘆了口气。
    那只火鸦,走了。
    ……
    霍鸦飞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落在一座小镇的郊外。
    镇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依著一条小河而建。
    它没有进镇,而是沿著河岸往上游飞,在一片竹林深处,找到了一座独门独院的府宅。
    宅子不大,青砖黛瓦,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
    院门半掩,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匾额上的字跡模糊不清,显然久未修缮。
    霍鸦落在院墙上,放开神识,仔仔细细地將整座宅子扫了一遍。
    东厢、西厢、正厅、后院,每一间屋子都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只有后院里坐著一个人——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竹椅上,膝上盖著一条薄毯,手里攥著一根竹杖,银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
    她闭著眼,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霍鸦的神识从她身上扫过,没有灵光,没有妖气,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而且,她瞎了。
    霍鸦暗暗满意。
    这里离玉泉山够远,没有人认识它,也没有人会来打扰它。
    老太太又看不见,它只需找个僻静的角落住下,安心修炼,等风头过去便是。
    它从院墙上飞下,落在正厅的房樑上,选了一间最偏僻的厢房,用爪子推开门,飞了进去。
    厢房不大,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落著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
    它蹲在房樑上,正要闭目调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篤、篤、篤……
    那是竹杖点地的声音,缓慢而沉稳,从后院的方向传来,穿过天井,绕过影壁,一步一步,朝厢房这边靠近。
    霍鸦心头一顿,停止了动作。
    它神识探出——是老太太。
    她拄著竹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竹杖在身前左右点著,探著路。
    她的方向,正是这间厢房。
    霍鸦心中一松,静观其变。
    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蹲在房樑上,看著老太太一步一步走近。
    老太太在厢房门口停下了。
    她没有推门,只是侧著耳朵,朝著门的方向听了听。
    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开口说话了,声音苍老而温和,热门分类仙侠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p>
    是小猫,还是小鸟?”
    没有人回答。
    霍鸦蹲在房樑上,一动不动。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也不著急,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欢喜:“我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是个小鸟吧?
    別怕,別怕,老婆子不害你。
    这儿就我一个人住,冷清得很,你来陪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著,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老太太拄著竹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竹杖在地板上篤篤地点著,一边走一边偏著头,耳朵朝著上方,像是仔细分辨著什么。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仰起脸朝著房梁的方向,笑道:“在樑上呢?
    小心些,別摔下来。”
    霍鸦蹲在房樑上,暗暗嘆了口气。
    老太太的耳朵,当真敏锐。
    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老太太又等了片刻,见它没有飞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你等著,老婆子去给你拿些穀子来。
    家里还有好些陈谷,餵鸡剩下的,你爱吃就吃,不爱吃……老婆子也不勉强你。”
    竹杖篤篤地点著地面,声音渐渐远去。
    过了没多久,竹杖声又回来了。
    老太太端著一只青瓷碗,碗里盛著大半碗金黄的穀子,颤巍巍地走进厢房。
    她蹲下来,將碗放在墙角,又摸索著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碗边,这才站起身,朝房梁的方向笑:“穀子放这儿了,你想吃就下来吃。
    老婆子不看著你。”
    她说完,拄著竹杖,慢慢退了出去,將门掩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竹杖声也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子的尽头。
    霍鸦蹲在房樑上,看著墙角那只青瓷碗,沉默了很久。
    碗里的穀子金灿灿的,是上好的陈谷,虽然不及灵谷,却是老太太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它没有下去吃,也没有飞走,只是蹲在房樑上,一动不动。
    人妖殊途。
    它不能过多介入她的生活。
    她是凡人,是好人,不该与妖沾上关係。
    它只是暂住,等风头过了就走。
    老太太的善意,它心领了,却不能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篤篤的竹杖声又响了起来。
    老太太推开门,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
    碗还在墙角,穀子一粒没动。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她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便喃喃自语道:“飞走了?
    是了,小鸟儿哪肯在一个地方待著,是老婆子自作多情了。”
    她蹲下来,將那只青瓷碗端起来,用手帕盖住碗口,拄著竹杖,慢慢转过身,往外走去。
    竹杖点在地板上,篤、篤、篤,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朝房梁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门掩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鸦蹲在房樑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
    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厢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欞的细微声响,和那只青瓷碗里穀子的淡淡香气。
    ……
    一年多后。
    这一日,霍鸦正盘臥在厢房的房樑上,闭目调息。
    一年多来,它寸步未离这座老宅,日日夜夜在此修炼。
    灵谷一把一把地吞下,聚灵阵的嗡鸣声从未间断,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溪水匯入江河,一点一点地积累,一点一点地攀升。
    丹田猛然一震。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经脉奔涌流转,所过之处,经脉被拓宽,窍穴被点亮。
    法力在体內节节攀升,气息暴涨,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隱隱有赤金色的灵光在羽尖流转。
    霍鸦咬紧牙关,引导著这股奔涌的法力一遍又一遍地在体內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势头终於渐渐平息,经脉中的法力稳定下来,比之前雄厚了数倍,运转起来顺畅得如同流水。
    它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黑亮的鸦目中,金光一闪而逝,隨即恢復了平静。
    它低头看著自己的双翅——羽毛更加鲜亮了,赤红如血,隱隱有一层金色的光泽流转。
    体內的法力澎湃充盈,五感比之前敏锐了数倍,神识外放,整座宅院、方圆数十丈內的一草一木,都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中。
    “练气十层了。”
    霍鸦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平静。
    练气十层,便是练气圆满。
    按照修仙界的划分,到了这一步,便可以尝试筑基了。
    它闭上眼,细细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法力雄厚,经脉宽阔,丹田充盈,一切都处於巔峰状態。
    若再往下修炼,便是练气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每进一步,筑基的把握便大一分。
    可它不想再等了。
    霍鸦睁开眼,从指环中取出那枚白玉瓶,瓶中的筑基丹安静地躺著,散发著淡淡的温热。
    它又取出周德安给的那本《筑基辅助秘法六则》,翻到那门“吸取筑基丹精华药力”的秘术,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
    这一年来,它已將这秘术烂熟於心,每一个关窍、每一处细节都反覆揣摩,自信不会有差错。
    霍鸦將玉瓶和簿册收回指环,目光透过窗欞,望向外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
    还有一件东西没有用——那张悬浮在识海中的金色纸页。
    自己可以加倍!
    加倍筑基丹的品质,加倍筑基丹的药力。
    一枚筑基丹,在秘术的配合下,能发挥出三到五枚的效果。
    若再加倍……
    霍鸦心中一定。
    筑基基本就没问题了。
    霍鸦將东西收好,从房樑上飞下,落在窗台上。
    一年多来,它没有惊扰过老太太。
    每日清晨,老太太会端著穀子来厢房,放在墙角那只青瓷碗里,然后说几句话,再慢慢离去。
    但它从未下去吃过,也从未回应过。
    老太太似乎已经习惯了霍鸦的沉默,却依旧每日来,每日放穀子,每日说几句话。
    日子久了,那碗穀子堆了又换,换了又堆,始终是满的。
    霍鸦看著墙角那只青瓷碗,沉默了片刻。
    “罢了……”
    霍鸦一催储物指环。
    一道灵光过后,碗里的穀子消失不见……
    但愿那老婆婆心里能有一点宽慰吧。
    隨后它从窗台上飞起,无声无息地穿过窗户,落在院墙上。
    暮色中,老太太依旧坐在后院的竹椅上,膝上盖著薄毯,手里攥著竹杖,闭著眼,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那只在房樑上躲了一年多的鸟,今夜就要离开了。
    下一刻霍鸦收回目光,双翅一振,冲天而起,朝玉泉山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