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泼麵很香,眾人吃的讚不绝口,唯一可惜的是,这时代还没有辣椒。
    杨一笑吃的不算爽快,因为他穿越之前是个无辣不欢的人,到了这个时代之后,很多食物都难以满足他的胃口。
    只不过,他看到眾人吃的喷香仍旧感觉心中欣慰。
    古人讲究『食不言睡不语』,但同时也有边吃边谈的习惯,总之,根据情况而定。
    尤其是今天这种情况,大家心里都明白杨一笑別有用意,否则的话,不可能专门带著大家来吃一碗路边摊。
    三家家主都是老油条,相互对视一眼便有了默契,於是,纷纷用眼光暗示王昭君开口试探……
    可惜王昭君是个君子性格,虽然做了商贾但却不愿意太过市侩,故而假装没看见三位家主的示意,反而端著麵条溜溜达达去附近小摊买別的零食去了。
    无奈之下,三位家主只能自己开口试探!
    周国丈踟躇好半会儿,决定仍是由他负责,假装好奇问道:“敢问陛下,这油泼麵售价几何?”
    杨一笑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头,道:“十文钱!”
    周国丈立马假装惊嘆,道:“竟然要十文,这可不便宜啊!”
    双方都知道,这是谈正事之前拋出的引子。
    果然杨一笑嘆了口气,状似忧愁的放下碗筷,道:“没办法,成本在这里摆著,眼下白山黑水並没有真正开发,虽然有千里沃野但却尚未耕种庄稼,所有的粮食都是关內运来,故而製作的吃食肯定贵了点。”
    周国丈沉吟一下,继续道:“但是老头子却看到,这位农妇的小摊生意很不错。由此不难推测,这处聚居点的百姓捨得花钱呀。”
    杨一笑看他一眼,道:“朕对百姓,一向惠及,既然迁徙他们来此,岂能让他们饱受寒苦,因此,制定了各种政策让他们有钱可赚。”
    “只可惜钱不能当饭吃,最起码目前不能当饭吃,由於粮食缺口颇大的缘故,百姓们仍旧改不掉把钱花掉买各种食物的旧念头。”
    “说白了,饿怕了。”
    “虽然百姓们的兜里已经稍有閒钱,但他们认为买食物放在家中才让心里有底气。”
    “哪怕朕这个皇帝亲自在此坐镇,他们的底气仍旧还是来源於能隨时送进嘴里的食物,又或者,粮筐里装载储存的一粒一粒粮。”
    话题引到这种程度,基本上就可以正式谈相关合作了。
    於是,周国丈故作皱眉深思之状,缓缓沉吟道:“吾等三家门阀,地处江南水乡,虽然族群主业並非经营粮食,但是任何门阀都会顺带搞一搞米粮生意……”
    “尤其是没转型之前,吾等三家都有几千万亩田產,陛下您知道的,我们这么多田產所种的粮食肯定吃不完。”
    “虽然半年前的门阀大宴上我们卖掉了九成耕地,但我们此前积攒的粮食终究是存储了不少,当时老头子和另外两家就商量过,关於粮食要不要立马卖掉的问题爭辩了好一阵。”
    “如果把存粮全都卖掉,我们三家能获得更多资金,可是,那些出资购买的门阀肯定要趁机压价。”
    “可如果不把存粮卖掉,我们三家哪怕十年二十年也吃不完,那样的话,就有粮食烂在仓中的风险。”
    “爭辩来爭辩去,最终老头子说服了另外两家,我们三家一起决定,暂时把粮食存著不卖。”
    “陛下,那时候我们並不知道您要大量迁徙百姓……”
    “原因很简单,那时候咱们中原和金国的国战尚未开启,大家根本不可能预想到,陛下能在国战之中拿下整个白山黑水,由此,更加预料不到陛下会开发白山黑水。”
    “虽说如此,但我们三家仍旧想帮陛下做个预备,故而粮食全都存著不卖,为的便是有一日能让陛下有粮可徵调。”
    周国丈说到这里,笑呵呵的伸出几根手指,假装问杨一笑道:“陛下您不妨猜猜,我们三家有多少存粮。”
    关於门阀世家的存粮,杨一笑心里大概有个数目,天子卫遍布天下,相关探查肯定少不了。
    只不过,具体数字杨一笑是不清楚的,毕竟天子卫不可能挨家挨户去逼问,只能通过旁敲侧击的手段探查而已。
    现在,周国丈主动表態,很明显,他要向杨一笑告知门阀存粮的確切数字。
    杨一笑很配合,面色瞬息装出好奇和迫切,急急问道:“三家存粮有多少?”
    周国丈笑呵呵张开嘴,莫名有一种令人底气十足的自信,悠悠道:“先说我周氏一家,位列超级门阀,祖祖辈辈传承,田產几千万亩,年年新粮收割,存入仓中替换陈粮……”
    “仅是陈粮拿出来吃,已经让全族吃不完,故而,大量的陈粮也要新修粮仓用於储存。”
    “需要请陛下注意的是,我们几乎每一年都如此,大约每隔十年,我们便会多出五座粮仓。”
    “仅仅我周氏,目前便有七百四十仓,遍布整个江南各地,仓中全都堆满了粮食。”
    “有今年的新粮,也有去年的陈粮,更多的则是前年大前年,甚至十多年前的老粮食……”
    “周氏每年要动用十几万仓工,把存储的粮食拿出来晾晒三次,春末一次,盛夏一次,仲秋又是一次,由於祖祖辈辈传承的存粮技术,再加上粮仓防火防鼠防霉烂极为用心,因此,每一粒粮食都能拿出来吃。”
    “这七百四十仓,我周氏只需要留下四十仓,就已经足够族人五年所需,其余七百仓粮食都可以任由陛下徵调。”
    纵使以杨一笑目前的高度和沉稳,仍旧被周国丈所说的情况震的脑袋发懵。
    七百四十仓粮食啊!
    古代门阀的粮仓可不是小家小户那种穀仓。
    即便是涇县级別的大户,粮仓也会修成十多间打通的大屋,当初杨一笑亲自去看过,一座粮仓就有几千几万担存粮。
    那还仅仅是县级大户的粮仓,根本就没法和周氏这种超级门阀相比。
    而现在,周国丈说他家的粮仓高达七百四十个。
    咕嘟!
    杨一笑失態了,堂堂帝王之尊竟然忍不住吞咽唾沫。
    偏偏周国丈还在继续,似乎故意要让杨一笑震惊,只听老傢伙笑呵呵又道:“说完了我们周氏,再说说柳氏和王氏两家……”
    “陛下您可能不知道,柳氏祖辈起家就是靠的种粮,他家的田產虽然比不上我们周氏,但他家的存粮几乎和我们周氏持平。”
    “至於王氏,祖上是赫赫有名的琅琊王,虽然是以文采学识传承於世,但是他家同样也是个农耕门阀。”
    “我们三家的存粮加起来,具体数量已经统计精细,陛下,您知道总数是多少么……”
    这次不等杨一笑发问,周国丈已经主动报出来,笑著道:“1877仓!”
    嘶!
    杨一笑倒抽一口凉气。
    至於宋老师,已经震惊的下意识站了起来,作为大唐的中书省宰相,老宋深知这些粮食意味著什么。
    接近两千座粮仓啊,每一仓都是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存粮……
    这意味著,仅仅三家的存粮就能让整个大唐所有百姓吃上好几年,注意,是所有百姓,在田地连续荒灾好几年没有任何產出的情况下,可以吃好几年。
    “富可敌国!”
    足足良久之后,杨一笑方才语带震惊的开口。
    他满脸都是震撼之色,脸色有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道:“朕以前只知道门阀巨富,但具体富到什么程度並无確切体会,今日听闻你们三家的存粮情况,方才知道以前对门阀的认知太过低估了。”
    “接近两千仓的粮食,仅仅是三家门阀,整个中原有一百多家门阀,所有粮食加起来岂不是能让百姓吃上几十年。”
    “嘿,嘿嘿,简直不可思议啊……”
    周国丈在一旁观察杨一笑的顏色,这种老傢伙岂能猜不透杨一笑现在的心思,於是苦笑嘆息一声道:“陛下是不是想说,既然这么多粮食为何还会每年饿死百姓,尤其是青黄不接之时,动輒有饿殍满地的情况。”
    “陛下,这是我们的罪。”
    “您当年曾有一句诗词,写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实不相瞒,確实如此。”
    “如果任何一家门阀愿意开仓放粮,都可以让整个天下的百姓熬过一次荒灾,然而,我们祖祖辈辈很少这么干。”
    “寧愿粮食在仓中腐烂,也不会拿出来给百姓吃……”
    “其实我中华大地广袤肥沃,怎么可能养不活百姓黎民,说白了都是因为我们,把该吃到百姓嘴里的粮食给吞占了。”
    “陛下,过往之罪吾等已经明悟,如果说赎罪,那是个笑话,但是,最起码能亡羊补牢吧。”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我们三家门阀已经决定转型,从今往后只做依附大唐的商贾门阀,自古以来的商贸之道,都需要国泰民安繁荣昌盛才能大行其道,那么如何才能国泰民安呢,恰恰是让一个王朝的所有百姓都吃饱。”
    “因此,我们意识到,把粮食拿出来,让陛下去养百姓,大唐越是国泰民安,我们三家做商贾越顺利。”
    “这1877仓粮食,我们三家总共只留77仓用於族人,其1800仓整数,尽皆任由陛下徵调。”
    “但是,徵调不能白拿……”
    “陛下您得掏钱,或者政策换取,总之无论如何,我们认您是恩赐的恩典。”
    不愧是门阀族长,周国丈这番话说的何其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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