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晶片自会流向別国,独独绕过你们。待你们费尽心力仿製成功,时代的潮水早已转向。
    刘光琪太清楚,经济的咽喉与半导体的命脉,正是对方不得不妥协的软肋。
    会议室陷入漫长的死寂。
    日方代表彼此对视,眼中交织著挣扎与痛楚——那些技术是他们战后从废墟中翻身、一点点攒起的家底,是经济起飞的基石。
    亲手交出去,无异於从自己身上剜肉。
    可不交……
    国家高层押注半导体產业的战略便会沦为笑谈,此前所有投入终將付诸东流。
    过本额角渗出汗珠,缓缓滑落脸颊。
    他明白刘光琪字字属实。在某些领域已失先机的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成为经济与科技上的巨人,而半导体,正是那根不可或缺的脊樑。
    没有退路。
    这条脊樑不可能凭空生长,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如今,整个国家的运势几乎都押在了半导体与电子產业上,集成晶片是他们绕不开的山峰。
    而种花家,是眼下唯一能提供晶片的一方。
    日方代表缓缓坐回椅中,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许久,过本终於抬起头,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刘先生……”
    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新干线的信號控制与精密车轴工艺……能否……暂缓一步?”
    他的目光近乎恳求:
    “我们可以先交出钢铁与特种电缆的全部技术资料,作为交换,晶片供应能否……儘早开始?”
    “那么今天的洽谈便失去意义。”
    刘光琪分毫未退:“要么一齐交付,要么不必再谈。”
    没有第三条路。
    他心知肚明,晶片是对方的命门,妥协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
    经过长达十分钟的沉默,过本终於狠下心:
    “我需要请示上级,可以吗?”
    “请便。”
    刘光琪只吐出两个字,隨即起身,朝一旁的李厂长与王建国微微頷首。
    “两位厂长,我们稍作休息。”
    临近正午,食堂开饭的铃声隱约传来。刘光琪不紧不慢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看向身旁的两人:“时候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先去用餐?红星食堂的招牌菜,我可是惦记许久了。”
    李厂长与王建国先是一怔,隨即会意,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又强自按捺下去。
    这小子,真是往人心窝子里戳啊。
    紧接著,三人便不再理会会议室里的另一拨人,径直起身,推门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至於留下的那几位日方代表,桌上只有几杯早已凉透的白水。若非今日场合特殊,依著刘光琪的性子,恐怕连这几杯水也省了。
    他们不配。
    前往食堂的路上,刘光琪瞥见了自家老二刘光天和老三刘光福的身影,但他並未停下脚步,只当是寻常路人。今 ** 来红星厂,只为那一桩要紧的交易,旁的事,都得靠后。
    不多时,红烧肉醇厚的酱香与骨头汤浓郁的鲜味,便如同有了生命般,丝丝裊裊地穿过走廊,飘进了那间气氛凝滯的会议室。
    门內,过本和他的隨行人员面前,依旧是那几杯寡淡的凉水。门外工人们就餐时的喧譁谈笑隱约可闻,更衬得室內寂静无声。那无孔不入的香气勾动著肠胃,腹中不时传来几声轻微的鸣响,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哪里是商务洽谈,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慢熬。
    约莫半个钟头后,门被再次推开。
    王建国用牙籤剔著牙,一脸饜足地踱了进来,刘光琪与李厂长谈笑风生地跟在后面,三人皆是面色红润,周身还带著食堂特有的烟火热气。
    见他们回来,过本几乎是弹了起来,脸上迅速堆砌起一种极不自然的笑容,像是用力揉捏出来的麵团,僵硬而勉强。
    “刘先生!”他的语气谦卑得近乎急促,“关於集成晶片的合作条件,我方……可以接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我方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贵方能否將集成晶片的对外销售计划,略微推迟一段时间?好让我们的相关產业……能有一个缓衝和优先发展的窗口期……”
    他的姿態放得极低。或者说,这正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形势不如人时,腰可以弯到尘土里。此刻,在计算机与半导体领域,他们已然落后,便只能做出这般俯首帖耳的模样。可一旦有朝一日被他们超越,那副嘴脸定然又会截然不同。
    只是这一世,有刘光琪在背后全力助推,种花家的半导体与计算机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反超?恐怕只能是对方一厢情愿的幻梦了。
    “哦?”刘光琪眉梢微挑,“你们同意了?”
    旁边的李厂长和王建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如此苛刻、近乎掠夺的条件,对方竟然真的全盘咽下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刘光琪,心中暗嘆:这哪里是来谈判的,分明是拎著斧鉞登门,要劈开对方的命脉根基。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非但没有拼死抵抗,反倒主动將命门递了过来。
    果然,某些秉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以。”刘光琪点了点头,答应得乾脆,隨即话锋一转,“既然你们提了要求,那我也补充几点,想必贵方也没有异议吧?”
    “当然!当然!”过本脊背瞬间挺直,摆出全神贯注的姿態。
    “第一,你们提供的所有技术资料,必须完整无缺,包括全套设计图纸、工艺流程细节以及核心参数数据,不得有任何隱瞒或刪减。”
    “第二,协议中规定的技术专家支援团队,必须在一个月內抵达,並確保提供不低於一年的实地技术指导。”
    刘光琪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对面几张血色渐失的面孔,嘴角漾开一抹清淡的笑意。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在整个合作期间,若我方发现技术资料存在任何不实,或专家团队有任何敷衍塞责、保留核心技术的行径,合作將立即单方面终止。所有后果,由贵方承担。”
    “立刻终止!”他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嗨!嗨!”过本几乎是抢著应承,额角渗出的冷汗也顾不上擦拭。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分明是任人宰割。可为了那至关重要的晶片,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电子立国”梦想,此刻除了咬牙忍下这钝刀子割肉的痛楚,別无他法。
    他没有选择。
    没有晶片,一切宏图都是泡影。今天这一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刘光琪悠然地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欣赏著对方那副憋屈到五臟六腑都拧在一起,却还要拼命挤出討好笑容的复杂神情。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 ** ,悄然漫上心头。
    世事轮迴,报应不爽。
    遥想当年,他们是如何用重重技术枷锁,逼得人举步维艰。如今,也该换换位置,尝尝箇中滋味了。
    这一世,也该让他们体会这般滋味了。
    李厂长与王建国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振奋。
    以次级的小规模集成晶片,竟换来了对方的核心技术。
    这笔交易,简直是一场无声的胜局。
    协议条款迅速落定。
    两人领著厂里的技术骨干逐字推敲,反覆查验,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有疏漏的措辞。
    ……
    签字完毕,对方代表仿佛骤然被抽去了精神,却仍强撑著站直身子,朝刘光琪深深欠身,姿態几乎低到尘土里。
    “刘先生,期盼今后……合作顺利。”
    “合作顺利。”
    刘光琪微微頷首,神情淡然。
    顺利?
    感到顺利的恐怕只有我们。
    你们真正要面对的,还在后头。
    温火慢燉的局方才布下,今日不过收下第一份利息。
    往后时日还长,他会从容地、一步一步地,將新干线乃至更多技术,从你们手中彻底转移过来。
    你们引以为傲的高铁底蕴?
    不妨就此留下吧。
    送走那群神色恍惚的客人,会议室的门刚合上,先前压抑的气氛骤然沸腾。
    “好!真是痛快!”李厂长满面红光,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光奇,这一手实在漂亮!只用小规模集成晶片,就换来这么多核心资料。”
    “这回他们可真是自己掘坑自己跳了。”王建国也笑著摇头,“往后还得仰赖咱们的晶片,主动权永远握在咱们手里。”
    刘光琪静静听著,並未多言。
    他心下明白,对方此番答应得如此乾脆,未尝没有藉此技术拖慢我们步伐的算计。
    否则,他们绝不会这样轻易鬆口。
    可那又如何?
    既然他来了,又有持续的外匯支撑,再加上深植於血脉中的建设热忱,这些技术非但绊不住脚步,反而会被吸收、转化,真正成为我们自己的根基。
    再过十年,二十年。
    我们必將提前立於规则之上。
    刘光琪望向窗外,厂区里忙碌的景象沸腾如火,那正是整个工业图景崛起的缩影。
    得了这些技术,钢铁、电缆、铁路……诸多领域至少能省下十年摸索的光阴。
    待第三代计算机正式问世,他便要即刻启动大规模、超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发,始终领先旁人两三代的距离。
    到那时,被扼住咽喉的又岂止一方。
    或许连大洋对岸的那只雄鹰,也不得不坐到谈判桌边来。
    所以,这次谈判的胜利,远不止是一桩生意。
    这是一次技术反制的开端——我们的工业之路,再无谁可阻挡。
    不久,红星厂的订单成果与谈判纪要,如同两份加密急电,分別由李厂长与王建国呈送至所属部委。
    果不其然,一机部与外贸部的两位部长几乎同时动身,乘车直赴上级院委。
    与外界的波澜相比,中科院计算所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红星厂归来后,刘光琪再度扎进密集的研发节奏中。
    时光在紧张而饱满的气息里悄然而逝。
    半月之后。
    中科院计算所,核心机房里。
    一座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全新机柜静静立於 ** 。
    这是整个计算所奋战无数日夜的成果——第三代中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
    机房內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每一道目光都灼热地投注在总控台前。
    卢海教授站在人群之中,面色看似平静,交握的双手却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卢教授,开始吧。”
    刘光琪是所有人中最从容的那个。他清楚,这次测试不过例行程序。
    第三代计算机,註定成功。
    卢海教授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听见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
    终於,他的手指按下了启动钮。
    “嗡——”
    机柜风扇徐徐转动,指示灯依次亮起,铺开一片寧静的光晕。
    控制台上的印表机发出规律的轻响,一行行测试数据如流水般缓缓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