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万道霞光铺就,云气瀲灩变化。
    耸耸削峰之间,云阶向上绵延不知多少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远远看去,三千修士宛如一粒粒蚂蚁攀於树上,竞相轩邈。
    此时,腰间玉牌渐渐浮出玄文,上有四字,罗浮冯曜,背面则是——第九百六十九名。
    虽然调动不了真炁气血,好歹手脚能使唤自如了。
    他环顾周遭,除了赵孙武之外,没找到什么熟面孔。
    眾人各自行动起来,多道身影一步跨跃数只云阶,很快从后头追赶上来。
    见此情景,位於上头的赵孙武等人自然不甘示弱,纷纷加快脚步往上奔去。
    冯曜並未被其他人的行动打乱节奏,定了定神,抬起腿迈出一步。
    第四十二阶。
    不轻不重的压力落了下来,並不作用於躯窍,而是落在元灵之上。
    他察觉到了端倪。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冯曜脚步微微抬高,跨过两层云阶。
    第四十四阶。
    与在第四十二阶上的压力如出一辙,並没有增加。
    所以每阶覆下的压力是固定的,且只有踩在阶上,才会有压力反馈。
    效果虽然极为微弱,但確確实实存在——云阶施加在元灵上的力道,具有打磨性灵、增益神魂之用。
    增益神魂的丹药动輒三转以上,且极为珍贵,向来有价无市。
    只需登阶就能磨礪元灵,简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由於没有规定时间,冯曜並不著急。
    他不像那些急於爭高的人那样迈出大步,一口气跨过数条云阶。
    而是一步一步往上走著,压力逐渐累加,神魂像极了湿透衣物,穿在身上显得异常沉重。
    好在沉重倒不是毫无功用,起码在不能调动真炁的情况下,不会轻易被风颳落云台。
    六十阶,第九百八十二名。
    赵孙武百无聊赖地抱胸而立,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似乎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他看著动作迟缓的冯曜,眉头一挑,不由笑出了声:
    “哈哈哈,银枪蜡头啊,瞅著挺年轻的,咋动起来像只乌龟呢?”
    冯曜没有理会,自顾自踏出一步,越过赵孙武。
    六十一阶,第九百八十一名。
    赵孙武见他竟不理会自己,心中恼怒更甚,一挥胯袍跃上三阶,冷声道:
    “登个云阶都费劲吧啦的,真不知林小姐看上你哪点。”
    “我不知道,你问她去。”冯曜摇摇头,又跨上一级台阶。
    “哼,似你这般登阶,迟早被后头的甩下去,到时別说通过校考,连拿个中中的评定都难吧。”
    赵孙武看著冯曜踽踽独行的模样,心底十分快意,嘴上冷嘲热讽,脚下也抓紧了动作:
    “好啦,小爷我走了,不跟你这乡巴佬浪费时间。”
    说罢,他便蹲下身子,几个纵身便越过十几级台阶。
    倒不是所有人都像赵孙武那般轻盈灵动,大多数人还是老老实实拾阶而上,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一个时辰后。
    一百阶,第八百二十名。
    仅仅三十阶,冯曜就越过了一百六十几位身心疲缓的道脉修士。
    汪平之喘著粗气,看著冯曜一滴汗都没流,像是很轻鬆就追了上来,诧异问道:
    “道友,你不累吗?”
    “还行。”冯曜答。
    “看你神完力足的样子,为何不像他们那样走快些,反而跟咱们一起一步步走呢?”
    汪平之有些不解,好心说道:“一步一步走,这云阶的重力是不断累加的,若能一步跃过数阶,不仅速度更快,压力反而更小。”
    “那你怎么不这样走?”冯曜问。
    汪平之指了指胸膛衣物上的水渍,苦笑道:“我也想啊。”
    冯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依旧向上走著。
    步入百阶后,重力隨之激增。
    每踏出一步,神魂於重压之下,变得更加凝实。
    冯曜先是打量了一眼云阶,旋即抬腿,脚跟高度比以往高了些许。
    一百零一阶,第八百零一名。
    一阶之差,就拉开了十九个位次,往后的每一步,都会更加艰难。
    见冯曜这般轻易跨过这天堑般的第一百阶,
    汪平之一咬牙一跺脚,狠下心来暗道:“他行我也行!”
    旋即提起全身力气,往前头一跨。
    “我日!”
    谁料对冯曜而言如履平地的阶石,霎时抬高的寸余,脚尖贴著云雾滑了下去。
    汪平之瞳孔一缩,身形猛然往后一倒,竭力想要稳住。
    一阵失重感猛然袭来,便坠下了云端,消失不见。
    冯曜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著。
    一百一十阶,第七百五十三名。
    迈入一百阶后,人烟变得稀少起来。
    呜咽风声里,夹杂著几声哭喊。
    循声望去,寒空高云之上,一名少女跪坐在地,崩溃大哭:
    “到底什么意思?这云阶有个头吗?也不说为啥,要爬死我们不成?”
    这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点染了眾人心中的愤懣。
    “不行了,真不行了,要不咱们都不爬了,看上宗怎么安排。”
    “折磨我们有意义吗?为何不用三生石碑考核?”
    “就是,累得跟条狗似的,禁绝真炁,禁绝气血,咱们好不容易筑下道基,这下跟凡人没两样了。”
    “聒噪!”
    一个肤色沉黑的魁梧少年踏上第一百零一阶,闻听此间哭喊,不由喝骂道:
    “若不想受苦,自行落下便是,何必在此搅动人心?一群废物!”
    “这点挫折都经受不住,谈何拜入上宗,哪能触及金丹大道?”
    此话掷地有声,生生將眾人哭喊压了下去。
    冯曜不由一愣,转而望向身后,见那少年动作未有丝毫停滯,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不由问道:
    “在下罗浮冯曜,敢问阁下是?”
    “清平山,岳渊。”
    岳渊上下打量了一番冯曜,咧开嘴角,露出个极为朴实的笑容,说道:“我先行一步,在前头等你上来。”
    说著,也不管冯曜反应如何,便脚步如飞,超越过去。
    ……
    兜灵境。
    稚乌灵宫。
    万束林柳条条垂下,湖面水色天青,映出湖心小亭上两人的倒影。
    身材丰腴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人著一袭絳紫折袖裙,望向对坐之人,笑容勾起时,红唇边上的那颗美人痣微动,嫣笑盈春:
    “师兄,依师尊的性子,这桩宝物不只是登阶那般简单吧?”
    师兄却是位身量不足五尺的童子,他小脸粉嘟嘟的,砸吧砸吧嘴:
    “不错,老师特意在幻境里下了猛料,神魂孱弱又未经云阶磨礪的,恐怕沉缅於其中难以自拔,丟了名位。”
    “我就知道。”
    娄昭君对此並不意外,將青丝挽至耳后,视线望空看去,又问道:“不是说要收个小师弟吗?人选定了没?”
    “师妹以往可从不关心这些琐事。”
    童子笑了笑,耐心解释道:
    “嗯……老师叫我递上看好的三人名姓,届时由老人家自个儿拿主意,敲定是谁。”
    “不按名次来?”她问。
    “前百即可。”
    童子端起玄青瓷杯,饮下一口浓茶。
    娄昭君视线在百阶之上的弟子中扫了扫,轻笑一声,说道:
    “我倒看好了一位,若他能进前百,便把那人的名字报上,如何?”
    “这……”童子小脸一皱,有些迟疑。
    娄昭君一笑百媚生,轻声言道:
    “三年前师尊还在闭关时,豢蛟池里那头成色最好的白虬,不晓得怎的就病死了,我猜——”
    童子心底一惊,立马就变了脸色,义正言辞:
    “师妹眼光定是极好的,哪位英杰入了你的眼,来,指给师兄看,师兄赶紧记下,免得被別人抢去了。”
    “嗯呢。”
    娄昭君微微一笑,抬起丰实又不失美感的小臂,指向那人:“便是他了。”
    童子顺著指尖的方向望去,一眼就从人群中瞧出最为扎眼的那位,若有所思的点评起来:
    “嘖,模样不错,资质也就中上吧,前百倒不是不可能,师妹,你觉得他哪里好?”
    说著,他拨动一旁因风而舞的柳梢,细长青叶上浮出一行小字——罗浮,冯曜。
    罗浮?
    哪里的瘪三宗门,听都没听过,出身未免太差劲了。
    “依师兄说的,模样不错。”她说。
    “就这?”童子瞪大了眼睛,诧异问道。
    “就这。”娄昭君理直气壮应下。
    “好歹是道君收徒,不该如此儿戏草率。”
    童子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爭取话语权。
    娄昭君早料到他会有此推脱,並不同他爭论此事,只说:
    “五年前,貌似师尊的九龙天火炉曾熄过一次火?不知当日是谁在看守,如此失职,我定要为师门揪出门奸!”
    “这你都知道?”
    童子脱口而出,脸色涨红起来,辩解道:“不是我……”
    “嗯?”娄昭君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我看这个冯曜,不管是天资还是人品,都十分英俊,合该入我门下。”
    童子舔著脸諂媚笑著,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拿起青毫就在玉纸上写下那个名字,写完之后,又多嘴了句:
    “我只管呈上名字,老师才是决断之人,若他没被选中,可怪不到我头上。”
    “我是这么不懂事的人吗?”
    娄昭君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轻声道:
    “一眼之缘罢了,若能拜入门下,便是缘分,师尊若瞧不上他,则有缘无分,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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