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策的目光最终落在灰衣老者那双精光內蕴的眼眸上,语气带著一丝確凿的肯定:“拥有如此智慧与应变,懂得根据对手气息判断威胁,躯体构造与阵法勾连至此等地步……你是车侯辕炼製的最后一尊,也是最完美的一尊『守护傀儡』吧?他倒是捨得,用了这么多好东西。看来,他对这处下界传承之地,確实寄予厚望。”
    被眼前这深不可测的白衣青年,如同庖丁解牛般,將自己的核心秘密、实力底牌、甚至炼製材料与阵法关联都一语道破,灰衣老者——阿福,心中的震惊已然无以復加!他確实是主人车侯辕炼製的最后一尊,也是最完美的一尊傀儡,被主人命名为“阿福”,赋予了远超前代傀儡的灵智与守护之责,在此沉睡、守候,等待有缘的传人降临。无尽岁月以来,他不是没有感应到过闯入者,能走到这內殿门口的凤毛麟角,能与他照面的更是屈指可数。但那些人,要么心怀贪婪被阵法诛灭,要么心性不足被他驱逐,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人一样,不仅看穿他傀儡之身,更能將他里里外外剖析得如此透彻!甚至,对方那平静目光下蕴含的、仿佛能洞悉一切本质的深邃,让他这具由顶级不朽材料炼製、近乎万劫不磨的身躯,都本能地感到一丝……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冰冷战慄?
    “老夫……阿福。”灰衣老者——阿福,深吸了一口並不存在的气(模擬人类习惯),竭力压下核心阵法因震惊而產生的紊乱波动,沉声应道,声音依旧沙哑,但其中的警惕与敌意,因对方展现出的“知识”而更添几分,“奉主人车侯辕之命,守护迷神殿,静待有缘传人,直至永恆。”
    他顿了顿,灰布衣袖下的金属手指微微收紧,周身开始有极其淡薄的灰色光芒流转,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那些看似无害的花草、溪流、假山、亭台,其表面隱隱有更加复杂玄奥的淡金色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一道道隱晦却危险到极致的肃杀气机,如同无数根无形的细针,悄然锁定了以云策为首的四人!显然,作为迷神殿守护者,他能调动此处相当一部分的阵法力量。
    “阁下修为通天,见识广博,远非此下界之人。来此何为?”阿福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云策,语气冷硬如铁,“若是为强闯夺宝,覬覦主人传承,那么即便阁下是上部天神,乃至更强……老夫拼著这具身躯彻底崩毁,引动迷神殿『万物归墟』核心禁制,也定要让阁下知晓,匠神传承,不容褻瀆!”
    话音鏗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万物归墟”四字一出,秦羽三人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听到了某种宇宙终结的预言。
    秦羽三人顿时紧张到了极点,体內能量疯狂运转,侯费戴上了焚岳拳套,黑羽雷殛枪上雷光窜动,秦羽也下意识地將残雪神枪横於身前。他们毫不怀疑,这自称阿福的傀儡老头,绝对有威胁到他们性命的能力,甚至可能真的拥有同归於尽的可怕手段!
    然而,被无数危险气机锁定,面对阿福玉石俱焚的威胁,云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仿佛微风拂过湖面盪起的一丝涟漪,带著几分瞭然,几分饶有兴致,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欣赏?
    “与我一战?引动『万物归墟』?”云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討论晚餐吃什么,但其中蕴含的那种超然与篤定,却让阿福心头莫名一沉,“你调动此地全部阵法,结合你自身之力,或可困住寻常上部天神一时三刻,造成些许麻烦。但想伤我,却是不够。至於引动核心禁制,试图与我等同归於尽……”
    云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阿福的躯体,直接看向其核心深处那最复杂的魂印阵法,看到了其中鐫刻的、最根本的指令集。
    “车侯辕留你在此,最高指令是『守护传承,甄別传人,辅助继承者』,而非『与一切闯入者同归於尽』。你虽有模擬灵智,懂得权衡利弊,但核心底层指令不可违逆。除非传承有彻底断绝、被恶意摧毁之危,否则,你不会,也不能选择最终极的毁灭方案。因为那本身,就违背了你存在的『第一目的』——確保传承延续。我说的对么?”
    云策的话,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精准而无情地剖开了阿福逻辑最核心的矛盾。阿福沉默,灰布短褂下的不朽神铁之躯,似乎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云策说得没错。他的核心指令確实如此。守护是第一位的,但守护的目的是为了传承。若传承因他的同归於尽而彻底湮灭,那同样是失败。眼前之人虽然深不可测,但似乎……从出现至今,並未表现出强行夺取、破坏传承的明確意图?否则以其展现出的见识与那深不可测的气息,恐怕早已动手,何需在此废话?
    “你……究竟想怎样?”阿福的声音低沉下去,周身的灰色光芒与庭院的肃杀气机並未完全散去,但那股决绝的意味,却因云策的话语而动摇了几分。
    “我说了,不必紧张。”云策语气缓和下来,不再看阿福,而是侧身,指了指身旁全神戒备的秦羽,对阿福道,“我带弟子前来,並非为强夺车侯辕的传承。此子,秦羽,与迷神殿有缘。他手中持有迷神图卷副卷,乃是当年逆央至此,侥倖所得。他自身,亦对炼器、阵法之道颇有兴趣与天赋。今日前来,一为让他亲眼见识匠神遗泽,知晓前路何在,破除心中迷障,坚定道心;二来,也是循著车侯辕当年默许的规矩,让他取些遗落於外围、或是你默认可取走的『遗珠』,以资当前修行,夯实根基。”
    阿福的目光,隨著云策的指引,再次聚焦到秦羽身上。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更加深入。不仅仅是秦羽的修为、骨龄、灵魂气息,更重点审视他手中的迷神图卷,其上的纹路与能量波动,確与主人当年散落出去的副卷一般无二。同时,他也敏锐地感知到,秦羽身上隱隱散发出的、一种奇异的星辰之力波动,以及一股虽然微弱、但本质却极为精纯炽热的……火焰气息?那似乎是某种先天火焰的雏形,与炼器之道隱隱相合。更让阿福注意的是秦羽的眼神,警惕却不慌乱,渴望却不贪婪,面对他这般强大的守护者与近在咫尺的宝藏,依然能保持基本的镇定与礼节。
    看了良久,阿福眼中凌厉的警惕又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审慎的评估。但,他仍未完全放下戒备。
    “既是有缘人,又持主人所留『信標』(迷神图卷)指引至此,按主人当年定下的规矩,確有资格获取外围『遗泽』。”阿福缓缓道,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没有了最初的杀意,“所谓『遗泽』,即主人当年隨手放置、试验未成、或觉不甚满意而弃之的器物、材料,以及一些无足轻重的丹药。然——”
    他话锋一转,灰眸再次变得锐利,扫过器物殿与炼火殿:“核心传承,器物殿內藏宝,炼火殿中秘典与枢纽,非满足主人设定之严苛条件者,绝不可入!此乃铁律,即便阁下修为通玄,老夫亦绝不让步!此二殿禁制,乃主人毕生阵法与炼器造诣之结晶,与老夫核心相连。若强行破禁,必触发终极防御,届时即便阁下能抗,此子等人,绝无幸理,传承亦有湮灭之危!望阁下三思!”
    最后几句,已是严厉的警告,既是对云策,更是对秦羽。
    “我明白。”云策点头,对阿福的坚持並未感到意外,反而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车侯辕的传承,自有其考验与规矩。我不会强行干预,更不会行那竭泽而渔、毁人道统之事。此非我之道。今日之后,我自会带弟子离开。这迷神殿,依旧会留在此地,维持原状,等待它命定的、真正的继承人。”
    听到云策如此明確、坦然,甚至带著一份对主人规矩尊重的表態,阿福心中最后一块、也是最重的一块巨石,终於缓缓落地。他能感觉到,对方此言並非虚与委蛇,而是发自內心。一位实力深不可测、至少是上部天神顶峰乃至更强的存在,若真想强取豪夺,根本无需与他这傀儡多费唇舌,更无需做出这般承诺。对方如此行事,反倒是显得光明磊落,对主人传承有一份超然的尊重,或者说……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不在意?
    阿福周身的灰色光芒渐渐收敛,庭院中那些明灭闪烁的淡金色符文也逐一黯淡下去,那无处不在的肃杀气机悄然消散。他微微躬身,这一次,姿態中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对强者与明理者的礼节。
    “阁下明理,老夫代主人谢过。”阿福沙哑道,“主人传承,確需有缘、有德、有能、有心者,歷经考验,方可继承。强行取之,非但可能触髮禁制反噬,所得传承亦非完整,更恐心魔滋生,於道途有损。阁下能明此理,实乃此子之幸。”
    云策不置可否,目光再次扫过这精致却空旷的庭院,忽然问道:“阿福,你守候於此,看日月轮转,观星河生灭,至今已有多少岁月了?”
    阿福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那双模擬得极其逼真的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人性化的茫然与追忆。漫长的、以亿万年计的孤寂守护岁月,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掠过他核心的记忆阵法。寂寞?或许早已麻木。期待?是支撑他运转至今的核心动力之一。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检索那浩瀚到足以让任何生灵疯狂的记忆库,才缓缓道:“具体岁月……老夫亦记不清了。神界时光流速与下界不同,此地又有时空阵法干扰。只知……很久,很久了。或许不止上亿年了……久到许多当初清晰的面容与声音,都在记忆阵法的自我优化与磨损中,渐渐模糊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空洞。
    “守护主人传承,是老夫被创造出来的意义,是职责,亦是存在的全部。”阿福继续道,像是在回答云策,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寂寞……或许有吧。但更多的是等待,是筛选,是期待。期待能遇到一位真正符合主人心意的传人,一位能理解主人炼器之道、继承其衣钵、並將其发扬光大的继承者。也期待……能再次跟隨一位值得追隨的主人,离开这永恆的寂静,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见证炼器之道的万千变化,甚至……助新主人,超越前人的辉煌。”
    说最后几句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秦羽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但也多了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微弱的、仿佛星火般的期盼。这个年轻人,有这个可能吗?他看不透其师尊,也暂时看不透这年轻人的全部潜力。但至少,他持有信標,心性看起来尚可,又有如此强大的师尊引导……或许,真的有一线希望?
    秦羽感受到阿福那复杂而沉重的目光,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在云策身侧,对著阿福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秦羽,见过阿福前辈。晚辈对匠神车侯辕前辈的炼器之道与无上成就心嚮往之,今日能得入宝地,瞻仰前辈遗泽,已是莫大机缘。前辈在此孤寂守护无尽岁月,护持传承不灭,此等坚守与忠义,令人由衷敬佩。”语气诚恳,不卑不亢。
    阿福看著秦羽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听著他诚挚的话语,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此子,至少礼数周到,心性沉稳,懂得尊重。这第一印象,不算差。
    “罢了。”阿福摆摆手,似乎不想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周身气息彻底收敛,又恢復了那副看似普通的灰衣老农模样,只是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既然阁下无意强夺,此子又是有缘人,你们可自便。庭院之中,当年主人隨手放置、试验的一些不成器之物,或有些许炼材、丹丸因阵法变动、岁月流逝而流落角落,成为无主『遗珠』,你们可自行寻找,各凭机缘。但切记——”
    他语气转厉,灰眸中精光一闪:“不可触动任何与核心两殿相连的禁制节点!不可贪心不足,试图深入庭院禁地!否则,休怪老夫启动阵法,將尔等永久驱逐,乃至……格杀!”
    最后二字,杀机凛然,是对秦羽三人最严厉的警告。
    “晚辈明白,定当谨遵前辈告诫,绝不逾越规矩。”秦羽肃然抱拳,郑重应下。黑羽与侯费也连忙点头。
    云策对阿福微微頷首:“有劳了。”隨即,他便不再理会如临大敌又暗含期待的阿福,仿佛对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庭院老僕。他手持迷神图卷,神识微动,图卷上的银光再次流转起来,比之前更加灵动,仿佛在主动探寻、標记著什么。
    “秦羽,隨我来。”云策当先迈步,並非走向那诱人的器物殿或炼火殿,而是走向庭院一侧,那看似只是装饰的假山群落。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阿福默许的、带著审视与好奇的注视下,云策如同一位回到了自己老宅、熟知每一处犄角旮旯的主人,开始在这广袤精美的庭院中漫步、探寻。他手中的迷神图卷银光闪烁,时而指向某块不起眼的青石之下,时而照向某株奇花的根部,时而聚焦於池塘底部的淤泥,时而又落在某棵古树的树心位置。
    每一次银光停留,云策便会停下,或虚空一抓,或屈指轻弹,或念动真言。然后,便有一件件尘封了不知多少亿万年、灵光內敛却依旧不凡的宝物,从那些看似绝无可能藏宝的地方,被牵引而出。
    在庭院角落一块布满青苔、看似与地基融为一体的巨大青石下,云策虚空一握,青石微微震动,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中飞出一枚造型古朴、遍布细微裂纹、黯淡无光的暗金色戒指。云策隨手抹去其上残留的、几乎消散的禁制,神识一扫。
    “一件受损的下品天神器储物戒指,內部防护阵法已破,空间稳定,灵性受损严重,不復当年威能。”云策平淡地点评,仿佛在说一件普通的法器,“不过,车侯辕当年或许用它装过些零碎。”
    说著,他將戒指丟给秦羽。秦羽接过,神识迫不及待地探入。戒指內部空间极大,远超他拥有的任何储物法宝,但空空荡荡,唯有在最深处的角落,堆放著数十件光华各异的——神器!刀、剑、枪、戟、斧、锤、盾、甲、舟、塔、钟、镜……各式各样,虽然大多只是下品神器,少数中品,但其数量,赫然达到了四十六件之多!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密封的玉瓶,瓶身贴著古朴的標籤,字跡模糊,但散发出的丹香沁人心脾,仅仅是闻到一丝,便让人精神一振。另有一小堆顏色各异、气息非凡的金属、玉石、晶体材料,虽然秦羽大多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精纯能量与道韵。
    “这……这么多神器?还有神丹和材料?”侯费凑过来一看,哈喇子差点流出来。四十六件神器!这放在仙魔妖界,足以引发一场席捲三界的血战!而在这里,似乎只是“零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