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铁棘的永夜
    铁棘领斑驳的城墙上,暗红色的旧血早冻成一层层发黑的硬壳。
    镇守此地的是子爵佩里。
    这个瞎了一只左眼,满头白髮的老子爵,已经在永夜长城守卫了二十几年。
    而能坚持这么久肯定是有他的出色之处,铁棘领的城墙不算高,真正的杀招铺在领地外围数百米的缓坡上。
    那里密密麻麻撒满了掺著高纯度圣银碎屑、又淬过强效神经毒液的倒刺生铁蒺藜。
    去年血月季,以速度凶狠出名的狂血狼人曾硬衝过这里,但它们扑得越快,脚掌和腹部就扎得越深,圣银烧穿皮肉,毒液顺著伤口钻进血里,狼群一片片倒在坡上,最后堆成了迈不过去的尸堆。
    他甚至还得了个“狼不过棘”的名头。
    此刻老子爵佩里披著厚重锁子甲站在城头,仅剩的右眼冷冷盯著灰雾里缓缓逼近的食尸鬼军团,嘴角还带著一点冷意。
    他在等,等这群畜生自己走进那片蒺藜地,在毒刺里把身子扎烂。
    可那麦庞夫的食尸鬼军阵在距离毒银蒺藜带还有百步的位置,居然忽然整齐地停了下来。
    整片阵列一下静了,只剩怪物喉咙里沉重黏腻的喘息声。
    那股压迫感也跟著从灰雾里漫出来,沉沉压向前方的铁棘领。
    前锋队列缓缓向两侧分开。
    银剑统领跨骑著一头由数头高阶魔物残肢缝合而成的骸骨战兽,从阵中慢慢踱了出来。
    它空洞的眼眶扫过前方银光点点的蒺藜带,像是只看了一眼,就把这片陷阱的路数摸清了。
    银剑统领的白骨下頜微微张开,一道骨哨声刺破了风。
    后方军阵很快动了。
    大阵最后面,数百名浑身血污的人类被食尸鬼驱赶了出来。
    这些人全是这几天周边节点崩盘后被食尸鬼抓到的平民。
    粗重的绳子穿过他们的锁骨,把一串串活人像牲口一样连在一起。
    皮鞭抽下去在背后撕开皮肉,赤著脚的俘虏们哭嚎著,被一路赶进了毒银蒺藜带。
    圣银粉末不会灼烧人类血肉。
    可那些倒刺,照样会扎穿脚掌和小腿。
    第一批俘虏刚踏进去,惨叫声就一片接一片炸开。
    有人一脚踩进蒺藜里,整个人扑倒在坡上,后面的人被锁链拖著一起滚下去,身体和铁刺狠狠撞在一处。
    翻滚,踩踏,挤压,原本竖著的大片蒺藜被活人一层层压了下去。
    毒液顺著伤口发作,泥水里的人很快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哭喊声也一点点变了调。
    城头上的老兵手臂都在发抖,拉满的弓弦绷得死紧,箭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下面那些被倒刺扎穿,在泥里挣扎的人,都是活生生的同胞。
    “射击!”佩里仅剩的右眼胀出了血丝,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射死他们!別让这些尸体把蒺藜带压平!”
    箭雨终於落了下去。
    密密麻麻的精钢箭矢带著尖啸扎进缓坡,毫不留情地贯穿那些还在抽搐翻滚的躯体。
    有人刚抬起头,箭就从眼窝钉了进去,有人半边身子被铁刺掛住,又被后面一箭狠狠干穿胸口,整个人猛地一颤,终於不动了。
    银剑统领立在阵前,跳动幽绿魂火的空洞眼眶,一动不动地看著这一切。
    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蒺藜带上,层层叠叠的尸骸很快在缓坡上铺开,替身后的食尸鬼军团,硬生生垫出一条血肉铺成的路。
    老子爵握剑的手一点点绷紧,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在永夜长城守了这么多年,印象里的食尸鬼一直都是些只会扑咬撕扯,靠尸潮往前堆的低智畜生。
    它们只会被血味驱著往前冲,能忍著不吃人类,本身就是一件奇蹟,跟不可能利用人命这样一步一步拆解人类的防线,可眼前这支军团,却是个意外。
    佩里胸口那股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站在对面的已经不是一群靠本能往前拱的食尸鬼了。
    可人类的尸体还是一层压著一层,硬是把那道百米长的缓坡填平了大半。
    很快,又有数十只腹部鼓胀得发亮,浑身往下淌著惨绿脓液的腐酸行尸被驱赶出阵。
    它们像一颗颗会走路的毒囊,摇摇晃晃踏上这条血肉铺出来的路。
    银剑统领抬起手中斩马大剑,往前一压。
    后方二阶食尸鬼精锐立刻齐齐振臂,数十根沉重骨矛带著刺耳破空声飞出,精准贯穿那些腐酸行尸,把它们一具具钉死在堆叠的尸骸上。
    下一瞬,鼓胀的肚腹接连炸开。
    浓得发黑的酸液像决堤一样泼下来,混著人血衝进蒺藜带。
    残存的生铁倒刺,圣银碎屑和那些腥臭血肉顿时一齐翻腾起来。
    黄绿色毒烟顺著缓坡往上冲,嗤嗤的腐蚀声密得让人牙根发酸,淬毒铁刺被一点点蚀穿,圣银粉末也在酸液污染下迅速失了效。
    血肉、碎骨和半融的铁浆搅成一团,最后竟在缓坡上重新结出一条焦黑髮亮的硬路,臭气熏得人胃里直翻。
    城头一下安静得只剩风声,老子爵双眼通红,眼角都像要裂开。
    铁棘领赖以成名的蒺藜带,就这样被一点点拆掉了。
    而另一边,银剑统领已经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十字银剑。
    压抑了许久的食尸鬼军团顿时爆出一片刺耳嘶吼,踩著尸体和铁浆铺出来的黑路,一股脑朝铁棘领压了上来。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变异巨兽一次次衝撞下终於轰然倒塌。
    精锐食尸鬼踩著碎木和砖石涌进城內后,铁棘领的防线一下就散了。
    外层蒺藜带、缓坡和拒马全被拆掉,城门又塌了,守军再没了借力的地方,只能在断墙后面硬顶。
    可这时候衝进来的,已经不只是底层尸鬼。
    十几头三阶食尸鬼统领压著阵往里推进,前面的二阶精锐举著残破盾牌往前顶,后面的炮灰就顺著缺口往里灌。
    人类骑士和战士刚结起小队阵,侧面就被撞穿,长枪还没来得及递出第二轮,利爪已经贴脸砍了进来。
    没了工事和陷阱,没了城防器械帮著卸力,这些战士只能被那些怪物一口一口吃掉。
    更里面的情况还要更惨,那些罪民和平民,原本就连像样的甲冑都没有,只能挤在屋舍和地窖里发抖。
    哭喊声,骨头断开的闷响,一阵阵从街巷深处传出来,很快又断掉。
    城里的抵抗一处接一处被掐灭,最后只剩圣火台前那一小片地方。
    几头三阶食尸鬼很快把几具灌满污血的守军尸体拖了上来,照著圣火台底座狠狠抡砸过去。
    尸体一撞进基座下方,皮肉当场爆开,污血混著碎骨浆子泼进传动齿轮和符文槽里。
    没过多久,金属断裂声和符文过载的爆响便一串接一串地炸开,白金火舌猛地往里一缩。
    残存的火光在污血里狠狠挣了几下,最后还是一点点暗了,被黑暗彻底吞了进去。
    佩里身边站著的,已经只剩最后几十名亲卫。
    可这最后一点人,很快也一个接一个倒在圣火台前。
    佩里刚提剑上前,那头手持十字银剑的食尸鬼统领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抬手便是一剑,乾脆利落地贯穿了老子爵的胸膛。
    佩里的身子猛地一震,双手大剑当个一声脱手砸进血泥里。
    伤口不断往外跑血,他涣散的眼神却还死死盯著那柄贯穿自己胸口的银剑。
    剑把上那道花纹,在血水冲刷下慢慢显了出来。
    佩里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剧烈抽搐起来,他死死盯著统领面甲下那两团幽绿魂火,带血的嘴唇艰难动了动,挤出临死前最后半句话:“这把剑————怎么会————
    在你手里————”
    统领没有回答,面甲下的魂火仍旧幽冷地跳著。
    它只是转了转手腕,铁手套握著剑柄,乾脆利落地把那柄十字银剑从老子爵胸口抽了出来。
    佩里的身体跟著一颤,终於彻底不动了。
    浓稠黑暗裹著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將这座耸立了数十年的老牌长夜领地一点点吞了下去。
    银剑统领踩著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手中滴血的长剑微微抬起。
    它已经选好了下一处要吞下的长夜领地,准备照著既定节奏继续撕人类防线。
    就在这时,刺耳的膜翼扑扇声起。
    一只专门传递战报的变异蝙蝠自血雾深处极速俯衝,稳稳扣在它生锈的肩甲上。
    银剑统领空洞眼眶里的幽绿魂火猛地一跳。
    它派去试探防区最边缘的据点,黑松领的先锋全军覆没了。
    得知整整一支先锋折在那边,银剑统领缓缓偏过头,视线穿透漫天血雾,看向黑松领。
    重新估算著那座不起眼领地的威胁分量。
    极短的停顿后,这头食尸鬼统领立刻修改了计划。
    那柄还在往下滴著老子爵热血的十字银剑,被它缓缓抬起,剑锋在半空划过一道冰冷残影,最后笔直定在黑松领所在的方向。
    数以万计的畸变怪物在狂欢过后迅速收拢,重新拼成一座森严的重装军阵。
    这台吞下无数人命的黑暗战爭机器,就这样卷著腥风,朝著希恩所在的黑松领隆隆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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