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骨是第二天去的穹顶边缘。
    陆崖“看见”他出门的时候,正在矿道里凿石头。感知里那团暗红色的光从铺子里移出来,沿著主街往北走,没有拐弯,没有停顿,径直朝穹顶边缘的方向去了。陆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放下镐头,对石狗说了一句“我去去就来”,不等石狗回答,转身就走。
    石狗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他沿著矿道往深处走了一段,找了一个没人的岔道,蹲下来,把感知集中在那团暗红色的光上。陈骨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他穿过废弃的石屋区,走过尾矿堆,走过那条乾涸的排水沟。他的手里没有拿探测石——探测石塞在怀里,但光还是从衣服的缝隙里透出来,暗红色的,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胸口。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陆崖的感知跟著他,像一只无形的鸟,飞在他的头顶。他“看见”陈骨走到了穹顶边缘,站在老钟的棚子前面。棚子的门关著,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啪啪响。陈骨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飘起来,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门开了。
    老钟站在门口。他拄著铁钎,背驼得像一张弓,下巴几乎贴著胸口。他的眼睛浑浊,眼白髮黄,但看著陈骨的时候,里面没有光。不是害怕,不是討好,而是一种很空的、像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陈爷。”老钟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老钟。”陈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没有说话。风在吹,呜呜地响,吹得老钟的头髮飘起来,吹得陈骨的袍角飘起来。棚子旁边的碎石堆里,有一只老鼠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钻回去了。
    “陈爷,您有什么事?”老钟问。
    “没事。路过,看看你。”
    老钟没有说话。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陈骨走了进去。棚子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拥挤。老钟走回矮床上坐下来,背靠著墙壁。陈骨没有坐,他站在棚子中间,环顾四周。棚子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灶台上放著一口小铁锅,锅里有半锅水,水上漂著几片乾菜叶。墙角堆著几块碎矿石和一堆乾草。矮床上铺著一床薄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陈骨的目光在棚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钟怀里的那块灰色碎片上。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陈骨看见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缓慢地旋转。
    “那是什么?”陈骨问。
    “碎片。源纹碎片。”老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哪来的?”
    “以前在景霄天的时候留下的。”
    陈骨盯著那块碎片,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立起来的骨头。他的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铁锈又像腐木的味道,冷冰冰的,让人想起地窖里的空气。
    “老钟,你下来多少年了?”陈骨问。
    “三十年。”
    “三十年。够久了。”
    老钟没有说话。他看著灶膛里的余火,火在慢慢地灭,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那个徒弟,陆崖。”陈骨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像在閒聊的语气,而是一种更重的、像石头压下来的语气,“他的源纹是你教的?”
    老钟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探测石告诉我,他身上的源纹波动很强。比上次强了三倍。一个矿工,没有人教,练不出这个速度。”陈骨走到矮床前,低下头,看著老钟。他的眼睛——那团黑雾后面的眼睛——像两口深井,老钟坐在井底,抬头看著他。
    “是我教的。”老钟说。
    陈骨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教的?”
    “他来找我,问我源纹的事。我看他有天赋,就教了他一点。”
    “一点?”
    “地脉呼吸。凝细丝。就这些。”
    陈骨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旋转,像一只正在消化猎物的胃。老钟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发抖。他看著陈骨的眼睛,看著那团黑雾,看著漩涡深处那一点看不见底的黑暗。
    “老钟,你知道景霄天的规矩。源纹不能私传。”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
    陈骨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探测石,举到老钟面前。探测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石头在老钟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光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了血红色。它在告诉陈骨:这里有源纹波动。很强,很近。但不是从老钟身上发出来的——老钟的源纹几乎没有了。是从他怀里的那块碎片发出来的。
    陈骨把探测石收回去,塞回怀里。他看著老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棚子里的灰尘扬起来。
    “老钟,你把源纹私传给矿工,按规矩要废掉源脉。”陈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我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计较。把碎片交出来,这事就算了。”
    老钟坐在矮床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怀里,按著那块碎片。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透过他的手指缝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
    “陈爷,碎片不能给您。”
    陈骨转过身,看著老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团黑雾转得快了一些。
    “为什么?”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您拿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骨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老钟看见了。那笑容不是友好的,不是善意的,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足的笑。
    “行。碎片你留著。”陈骨走出门口,站在棚子外面,背对著老钟,“但你那个徒弟,陆崖,他的源纹不能再涨了。你告诉他,再涨下去,我会亲自废了他。”
    他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老钟坐在矮床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按在怀里,按著那块碎片。碎片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病的,而是那种“终於来了”的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阿崖。”他小声说。
    陆崖在矿道里“看见”了一切。
    他蹲在岔道里,感知跟著陈骨,从铺子到穹顶边缘,从棚子外面到棚子里面。他“看见”了陈骨站在老钟面前,看见了探测石在老钟胸口亮得像血,看见了老钟的手按著碎片,看见了老钟说“碎片不能给您”。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想衝过去,想站在老钟面前,想用刀指著陈骨。但他没有。他不能。他的刀还不够长,他的源纹还不够强,他还不是陈骨的对手。他蹲在岔道里,把脸埋在手掌里,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收工后,他没有去空地。他直接去了穹顶边缘。
    穹顶边缘的风很大。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那些废弃的矿工棚子啪啪作响。陆崖走到老钟的棚子前,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
    老钟还坐在矮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背靠著墙壁,手按著怀里,闭著眼睛。灶膛里的余火已经灭了,棚子里很暗,只有穹顶上的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摊发了霉的水。
    “钟叔。”陆崖蹲下来,和老钟的矮凳差不多高。
    老钟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慢慢地转过来,落在陆崖身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你都看见了?”老钟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看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把那块灰色碎片放在手心里。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照著他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乾裂的河床。
    “陈骨知道是你了。他知道你的源纹是我教的。他知道你身上的源纹波动比我教你的强得多。他知道你在练功,在变强,在用晶核。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他在等。等你的源纹再强一些,强到他觉得值得动手。他现在动手,只能废了你。等你再强一些,他能从你身上挖出更多东西——你的源纹,你的晶核,你的感知。他要把你的一切都拿走,就像当年他对我和陈骨做的那样。”
    陆崖的心跳了一下。“当年?”
    老钟低下头,看著手心里的碎片。碎片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三十年前,景霄天有三个人被逐下来。一个是我,一个是陈骨,还有一个——是陈骨的哥哥。”
    陆崖愣住了。“陈骨的哥哥?”
    “陈骨的源纹是黑色的。他哥哥的源纹也是黑色的。黑色代表破坏和镇压,是景霄天最稀有的顏色之一。他们兄弟俩从小就被选上去,在第八层当守卫。他哥哥比他强,强很多。他的源纹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杂色。陈骨的源纹是杂黑色的,左肋那根源脉天生就弱,后来被人挖断了。”
    “被谁?”
    “被他自己。”老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为了活命,自己挖断的。那时候,他哥哥犯了事,被景霄天的人追捕。陈骨为了证明自己和他哥哥不是一伙的,亲手挖断了自己的源脉。他活下来了,但他哥哥死了。被景霄天的人杀死的。”
    陆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陈骨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两端在空气中飘。原来那是他自己挖断的。原来他为了活命,可以对自己下手。
    “钟叔,您为什么被逐下来?”
    老钟没有回答。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看著棚子顶上的铁皮,铁皮上有一个洞,绿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我上书反对。反对景霄天的规矩——源纹不能私传,晶核不能私藏,守层人不能离开。我说这些规矩不合理,应该改。上面的人说我犯了忌讳,把我源纹挖了,扔到矿区等死。”老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情,“陈骨那时候已经被逐下来了。他在矿区当了土皇帝。我下来的时候,他接了我。不是好心,是想从我嘴里知道景霄天的事。我什么都没说。”
    陆崖看著老钟。老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光。他三十年前就被挖走了源纹,被扔到矿区等死。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在矿区最破的石屋里,在穹顶边缘最冷的棚子里,活了三十年。他攒了三百枚灰幣,教了一个徒弟,等了一个人。
    “钟叔,您为什么不走?”
    “走?去哪?我上不去了。腿不行,眼睛不行,源纹没有了。上去也是废人。在这下面,至少还能做点事。”老钟看著陆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你不一样。你能上去。你的源纹是银色的,一万个人里不一定有一个。你还有姐姐在第五层等你。你不能停。”
    “钟叔,陈骨说要废了我。”
    “他不会废你。至少现在不会。他要等你的源纹变成金色。金色源纹能从源心里提取更多的力量。他要你帮他挖源心。”
    陆崖的心跳快了一拍。“源心?”
    “源心在穹顶裂缝深处。它是整个矿区的源脉核心。谁得到它,谁就能控制整个矿区的源力。陈骨挖不到它,因为源心认主。它只认银色源纹的人。你在等它出来,陈骨也在等你把它挖出来。然后他抢走。”
    陆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用感知“看”源心,它跳,它亮,它在等他。他以为那是它认了他,在等他去拿。原来陈骨也在等。等他把源心挖出来,然后抢走。
    “钟叔,那我怎么办?”
    “在源心出来之前,把源纹练成金色。金色源纹的刀,能劈开探测石,能斩断陈骨的黑色源脉。你只有一次机会——他抢源心的时候,也是他最靠近你的时候。那一刀,劈断他左肋那根断了的源脉。他的源力就会散尽,变成一个普通人。”
    陆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很亮,很热。他的源纹还没有变成金色,但快了。银光中已经开始出现一丝丝金线,很细,像头髮丝,但他看见了。
    “钟叔,我还有多少时间?”
    老钟没有回答。他看著棚子顶上的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陆崖。
    “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一个月。源心等不及了。它感觉到了你的源纹,它在往外走。陈骨也感觉到了。他也在等。”
    陆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回过头,看了老钟一眼。老钟还坐在矮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的手心里攥著那块灰色碎片,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照著他的胸口。
    “钟叔,我会回来的。”陆崖说。
    老钟没有睁眼。“我知道。”
    陆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重,很沉。他的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他的胸口有热气在旋转,他的脑子里有老钟的话——“在源心出来之前,把源纹练成金色。”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从墙缝里取出那颗练功用的石头,盘腿坐在石床上。他把石头攥在左手里,闭上眼睛,开始呼吸。源力从石头里涌进他的身体,银色的,温热的,像一条河。他把那股光引到右手,凝成刀。刀从指尖长出来,一掌长,银色的,刀刃上有光在流动。他把刀挥了一下,刀光闪过,墙角的一块小石头被劈成了两半。
    不够,还不够,他要金色。
    他要刀能劈开探测石,能斩断陈骨的黑色源脉。
    他要快。
    他练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