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听懂了林轩的拆解。
    在大唐,皇家选拔匠人,规矩森严。
    雕木头要懂阴阳刻法,打铁要懂观火色。
    一个人拜师学艺,端茶倒水三年,练基本功五年,才能出师干活。
    这是匠人的骄傲,也是技艺传承的门槛。
    按照林轩说的这种流水线法子。
    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只要学会把两块木头拼在一起,钉上一根钉子。
    一天钉一千次。
    她所在的那条履带,造出来的东西,比大唐倾注一生心血的大匠还要快,还要工整。
    “不靠手艺。”小兕子抬起头,轻声开口。
    “嗯?”林轩没听清。
    “把手艺敲碎,每个人只做一块碎片。”
    “他们不需要懂怎么造一个完整的物件,他们也是机器的一部分。”
    林轩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对。”
    “那……造出来的一千把刀,一万个箱子。”
    “一模一样,全无二致?”小兕子追问。
    林轩转身,重新看向玻璃幕墙下方,“分毫不差。”
    “在现代工业的履带上,不允许出现个性。”
    “我们要的,是绝对的统一。”
    机械臂再次砸下。
    一箱货物打包完成。
    履带滚动,送往下一个节点。
    小兕子隔著玻璃,指著下方。
    “连封口的胶带,摺叠的边角都不差分毫。”
    “大唐將作监的老匠人说,物件要经人手打磨,才带有人的精气神。”
    “这机器造出来的东西,极快。”
    “冷冰冰的,少了人情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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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轩双手插在防尘服的口袋里。
    “人情的温度,挡不住突厥的骑兵,也填不饱天下百姓的肚子。”
    “极致的效率,第一步就是淘汰带有个人感情的手工作坊。”
    “剥离人的情绪,把人当成流水线上的齿轮。”
    “用少数手工艺的消亡,换取千万人物资的极度丰饶。”
    “天下人都能穿暖衣,用上铁器。”
    “这便是大机器时代的代价。”
    ......
    三国时空,祁山蜀军大营。
    帐內,一盏孤灯摇曳。
    诸葛亮跌坐在木榻上。
    名震天下的白羽扇掉落在地,沾满尘土。
    他面前的木案上,摆著一只刚刚打磨成型的“木牛流马”核心木齿轮。
    齿轮咬合严密,凝聚了半生的机关术心血。
    天幕上的流水线画面刺入他的双眼。
    三十万件统一规矩的死物,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诸葛亮伸出双手,看著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眼角突然憋出两滴清泪,
    “一人之智极,终究敌不过这死板的规矩流水。”
    他哭自己半生追求的巧夺天工,在后世这庞大的机器面前,沦为微末的把戏。
    他哭大汉积弱,便是因为找不出能復刻十万把连弩的匠人。
    哭过三息,诸葛亮眼底燃起滔天大火。
    “来人!”
    帐外偏將掀帘冲入。
    诸葛亮擦乾眼泪,语气冷硬,“传令军器监!”
    “停造木牛流马,把所有造弩的木匠集中。”
    “把连弩的弩机、悬刀、箭匣,拆成三段。”
    “分拨三批工匠,各自圈禁一院。”
    “此生只许造一段部件!”
    “设长短標尺。”
    “凡不合標尺者,立斩!”
    千古智者,在这一刻,拋弃了匠人的孤傲。
    强行拥抱了流水线的残酷规矩。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歷史小说小说,那可能是《病弱小兕子敲门,我成了万朝神明》。
    大明时空。
    《天工开物》作者宋应星坐在书房內。
    桌案上,堆满了记录天下百工技艺的草稿。
    他看著天幕,浑身颤抖。
    他记录了一辈子巧匠的手艺。
    如何把瓷器烧得透亮,如何把丝绸织出云纹。
    “错矣!大错特错!”宋应星抓起桌上的酒壶,猛灌一大口。
    他扔掉酒壶,抓起毛笔,饱蘸浓墨。
    在一张写满“极品瓷器单人烧制秘法”的草纸上,画下了一个重重的大叉。
    “一人之绝技,救不了大明。”
    “大明需要的不是一两个鲁班,大明需要死规矩。”
    “需要把一群不识字的农夫,绑在一根绳上,造出千千万万把火銃的死规矩!”
    大唐,长安城。
    大朝会散去。
    李世民一把拽住工部尚书段纶的朝服袖子,直奔城外的兵器监。
    铁炉喷吐著橘红色的火舌。
    热浪扭曲了空气。
    上百个铁砧旁,光著膀子的铁匠正挥舞铁锤,捶打著烧红的铁块。
    李世民大步踏入工坊。
    打铁声戛然而止。
    眾人跪伏。
    李世民踢开脚边一块废铁,停在兵器监首席大匠老邢的面前。
    “你打一把制式横刀,要多久?”
    “回陛下,选铁、摺叠、锻打、淬火、开刃。”
    “老汉亲力亲为,需七日。”
    老邢回答,语气中带著大唐顶尖匠人的底气。
    “太慢。”李世民吐出两个字。
    他看向工部尚书段纶。
    “第一院,只管选铁熔铸,打成铁条。”
    “第二院,只管挥锤锻打拉长。”
    “第三院,专司淬火。”
    “第四院,磨刀开刃。”
    “第五院,装配刀柄。”
    大匠老邢满脸惊骇。
    “陛下不可!”
    “打铁讲究一气呵成。”
    “火候、力道,皆在匠人心中。”
    “这叫手感。”
    “若是中途换人,不知前人火候,那打出来的刀,上阵一碰就断啊!”
    周围的铁匠纷纷附和。
    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传承。
    徒弟不熬个十年,连锤子都不配抡。
    如今要把活儿拆开,这等同於砸了他们的饭碗。
    李世民冷眼扫过全场,面沉如水。
    “规矩,是人定的。”
    “不知火候?那就定死火候!”
    李世民逼近段纶,指著烧红的铁炉。
    “用漏壶计时!漏完三次水,铁条必须拿出锻打。”
    “多一息不行,少一息不可!”
    李世民揪住段纶的衣领,下达死命令。
    “去给朕做铁尺!做木模!”
    “锻打的刀条,必须卡进木模里。”
    “宽了,退回重锤。”
    “窄了,扔进熔炉重造。”
    “刀柄的榫眼,必须与铁尺分毫不差。”
    “差一毫,全批作废!”
    李世民站在火光中,压迫感席捲整座工坊。
    “朕不管你们心里有什么手感传承。”
    “朕只要你们像天幕里的铁胳膊一样,去当一个听话的机括!”
    “谁敢违逆,以延误军机论处,立斩不赦!”
    杀气四溢。
    铁匠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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