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底城的一处房间中,柒玖和孟沉单独对峙著,门外有护卫队把守。
    她用手帕给椅子擦了几个来回,才坐下说道:“陛下力排眾议,暂停了诱兽仪,让我下来找你谈谈。”
    “嗯。”孟沉板著脸,上半身前倾。
    “只要你现在就离开祖树,陛下仍然愿意为你开放梢顶。”
    “嗯。”
    “你只是来寻宝的外来者,何必干涉我们祖树的內务,这於你没有益处。”
    “嗯。”
    “而且这些树底的穷人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只有树顶层才能给你想要的,你那三个同伴就看得清楚。”
    “嗯。”
    “你就只会嗯吗?”柒玖皱眉道。
    孟沉动了下屁股,这催劲药粉的药效確实够劲,“嗯。”
    柒玖顿时恼了,冷著脸道: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三大城邦已经研究出截断树脂的技术,你们永远別想爭得过树顶。
    “蛤蟆也只是被暂时驱赶走,只要诱兽仪继续工作,它们迟早会回来,那时你们又能坚持多久?
    “至於你那种古怪的引诱能力……只要我们呆在树顶,有女王们在,你就別想再得逞!”
    孟沉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那你还要清洁尾针吗?”说罢顺著蜜蜂人的网络去干扰她。
    柒玖愣了一下。她很想出言嘲讽这人,但尾针却不爭气地伸了出来,
    “此时此刻,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她强撑著说道,“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那算了。”孟沉起身道,“请回去告诉你们的女王,让她们想好怎么投降吧。”
    “屡劝不改,那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和这些树底人作伴吧!”柒玖也拍桌而起。
    “慢走不送。”
    “等等。”柒玖突然低下头。
    “干嘛?”孟沉看著她。
    “最后一次。”柒玖红著脸道,“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竟然在这种时候央求敌人吗,柒柒的玖你这傢伙。”
    目送柒玖夹著腿离开树底城,孟沉来到祭祀大厅,简要说了下树顶三城邦的阳谋。
    “该死,那些蛤蟆肯定还会回来!”七星想起牺牲的队员,悲愤交加之下一拳砸在洞壁上。
    “三大城邦如果缩回树顶,我们確实没有任何办法。”緋刃说道,“除非能团结树干层的部族一起打上去。”
    七星黑著脸道:“那些部族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自己都团结不起来!而且我们永远不会和那些吃小孩的傢伙团结!”
    緋刃眼神微变,隨后说道:“那就我们全城搬到树干层去,先活下去,再谋未来。”
    “来不及了,树干层不可能容得下我们。而且我们的人数这么多,也不可能强行搬上去。”恩雅看著祖树的树根,隨后看向孟沉道:“如今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能走,客人您说是吗?”
    孟沉愕然:“你和我想一块去了?”
    ……
    树干层。
    许多部族都得知了三大城邦撤军的消息,只是不清楚为什么是朝著巨兽泽的方向撤。
    与此同时,他们也收到了树顶层发来的通告。
    其一,树顶层已经截断了树脂的向下流动,树干层若仍想收穫树脂,就必须遵守树顶层的规矩。
    其二,树干层各部族,须禁止树底人进入树干层。如若树底人在树干层落脚,周围的部族將被一同驱逐至树下。
    其三,主动进攻树底城的树干层部族,將获得树顶层的奖励,包括但不限於树脂、技术和各类资源。树干层各部可以隨意使用诱兽仪。
    祖树的树脂被树顶层截断,新的树脂不会流到树干层,旧的树脂只会流到树根层……
    那岂不是只有树顶层和树根层还有树脂储备?
    所有部族不免开始思考。
    抢不了树顶层的树脂,我还抢不了你树底城的?
    而且进攻树底城还能得到树顶城邦奖励!
    树干层的部族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柒玖离开树底城仅仅过去两天,他们便成群结队地涌了下来。
    最先遭殃的是树底城居民的农田。有的部族骑著蜥蜴衝进去,把新长的嫩苗连根拔起,踩得稀烂。
    七星带著护卫队衝出去驱赶,可他们刚一露头,那些部族就一鬨而散。等护卫队退回洞中,他们又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继续糟蹋剩下的庄稼。
    “这群王八蛋!”七星指甲嵌进了掌心。
    当天夜里,绿刀货运在树干层的最后几处据点被洗劫一空,緋刃留在那里看守仓库的族人逃回了树底城。
    “夫人!”一个断了翅膀的年轻螳螂人跪在緋刃面前,脸上全是血污,“他们说绿刀货运是树干层的叛徒,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还杀了十九个族人……”
    緋刃抱著孩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第三天。
    天还没亮,树底城的所有洞口外都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树干层五十多个部族,两万多人將树底城的出口围住。
    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部族头领们此刻並肩站在阵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族人。他们骑在蜥蜴背上,手持各式武器,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树底城的贱民们听著!”一个头领骑著最高大的蜥蜴来到阵前,“乖乖出来投降,我们可以考虑只抓不杀,要是等我们打进去……”
    他的话音未落,洞口中猛然飞出一根长矛,直直扎向他座下蜥蜴的脑门。
    那头领慌忙跳开,那蜥蜴发出一声惨叫,轰然倒地。
    “废话真多。”七星从洞口收回投矛的手,身后的护卫队员们齐声怒吼,跟著他衝出洞口。
    战斗在所有的洞口同时爆发。
    七星挥动长矛,將一个衝上来的蜈蚣族人挑飞,反手又刺穿一个大蠊族人的肩膀。他的衝击波震退了面前的一排敌人,可更多的敌人立刻填补了空缺。
    緋刃把孩子交给年老的族人照顾,抽出自己的短刃加入战斗。她的刀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走一条性命。红裙在血雨中翻飞,如同盛开的彼岸花。
    “夫人小心!”一个护卫队员衝过来,替她挡下了侧面刺来的长矛。
    緋刃没有道谢,只是继续挥刀。她的眼中已经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树底城的居民们也没有坐以待毙。老人和孩子搬来石头堵住洞口,妇女们拿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跟在护卫队后面,看到倒地的敌人就补上几下。
    “没想到这群贱民这么难啃,难怪树顶人让我们上!”
    “先撤,反正这几天把他们的田给毁了,去找树顶层领赏再说。”
    “也是,这群贱民又跑不掉,改天再来!”
    树干层的部族迅速撤走,留下树底城的眾人死气沉沉。
    如果树干的部族隔段时间就下来找麻烦,那城外的农田已经和废了没区別,而且树干上还有能製造蛙鸣的机器,如果再度开启……
    城內士气低沉。
    七星来到祭祀大厅,“祭司,您说的活下去的路到底是什么?”
    恩雅把手按在树根上,缓缓吐出几个字:“伐倒祖树。”
    “什么?!”七星失声道,“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当然能做到。”孟沉抱著那颗树脂炸弹。
    ……
    夜色如墨。
    树底城所有的萤石灯都被熄灭,整座地下城市陷入一种压抑的黑暗。
    七星看著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大家放心,咱们只是暂时前往流放之巢避难,以后还会回来的。”
    护卫队员们分成三队。一队在前开路,一队保护居民,一队断后。每支队伍都配备了儘可能多的术士。
    居民们面色凝重,孩子们被父母用布条绑在背上。緋刃抱著自己的孩子站在人群中,族人们聚集在她身后。
    地洞出口悄然打开。
    第一队护卫队员率先钻出,確认周围安全后打出信號。居民们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可就在这时,夜空中传来翅膀震动的嗡鸣。
    七星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树干的阴影中,无数翅膀从暗处张开。
    “我就说这些贱民会趁夜逃跑!”一个部族头领猖狂大笑。
    七星咬紧牙关,护在居民们身前,“我们收集的树脂还留在城里,全部给你们,放我们离开!”
    “哦?”有部族头领当即疑惑了,“还有这种好事?”
    有的部族反应迅速,转头冲向树底城,“树脂!”
    跑得慢的部族被挤在城外进不去,当即重新看向树底城眾人,“他妈的,拿你们的人头一样能换树脂!”
    “我劝你不要动手。”恩雅瞬即张开翅膀,其上花纹流变。
    有头领谨慎道:“我知道你,树底城的祭司,但你的法术一次能控制多少人呢?”
    聚集过来的部族越来越多,树底城的眾人无路可逃,一旦发生衝突即是死伤无数。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一道身影悄然脱离了队伍。
    孟沉跑到祖树主干的最下方。
    这里的树皮粗糙得像龙鳞,每一道纹路都有手臂粗细。树脂的气息从地下渗出,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孟沉拍了拍粗糙的树皮,隨后用力凿出一道缝隙,用掌心將树脂吸出来一部分。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他猛地扯开嗓子,“看我看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星猛地回头,恩雅的翅膀停止了震动,緋刃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就连树干层联军的头领们也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粗壮如山的祖树根系之间,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黑暗中。
    “我宣布个事!”
    孟沉的声音响彻夜空。
    “阿拉胡阿巴克!”
    他掌心凝聚灵能,猛地把树脂炸弹塞进了树根与树干之间的缝隙。
    轰——!!!
    整棵祖树都在颤抖。
    从树根到树顶,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树叶都在剧烈震动。
    衝击波从地底深处涌出,將祖树根系周围的泥土和岩石如纸片般掀飞。
    金色的火焰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夜空。
    这棵贯穿天地的巨树,几千年来第一次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树干层的部族惊恐地发现,脚下的祖树正在剧烈摇晃。有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有人被震得振翅飞起,有人直接被甩下了树干,惨叫著坠入黑暗。
    哪怕是树顶层的三大城邦,建筑也发生了倒塌,女王们从睡梦中惊醒。
    那棵贯穿天地的祖树,从根部和树干之间被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浓郁到化为液態的金色光芒,如同祖树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整片树底。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豁口。
    “祖树被炸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部族联军都陷入了疯狂。
    他们再也顾不上追杀树底城的居民,再也顾不上抢掠战利品,全都拼命朝著祖树飞去,祖祖辈辈的家业可都在那里。
    许多树底城的居民们被震得摔倒在地。七星踉蹌了几下,看著祖树根部那个巨大的豁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祖树仿佛被巨人用斧头劈开一道伤口,金色的树脂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如同祖树的血液,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如雨水般洒落。
    那些树脂落在地上,落在草丛中,落在每一个仰头张望的生灵脸上,温热而粘稠。
    “真的炸了……”七星的声音在发抖。
    此时杂草中有个人影跑出来。
    孟沉脸上全是黑灰,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像个刚从火葬场爬出来的乞丐。
    他刚才被炸飞,还好他的体质堪比体育生,没受什么伤。
    “我操,怎么这都没倒?!”孟沉看著祖树。
    只见祖树倾斜了一个角度,树脂炸弹几乎將它树干的三分之二炸断,但却仍有一部分顽强地连接著。
    祖树仍旧没有倒下,而且豁口处开始延伸出金黄色的触鬚彼此缠绕,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恢復如初。
    那样就前功尽弃了。
    而就在这时,树干上传来了诱兽仪的鸣叫。
    “你们这些大逆不道的贱民,都去死吧!”
    树底城眾人的心中凉了半截,刚才那一下爆炸,他们的家肯定也已经被炸毁,如今还有何处可去?
    “蛤蟆?”孟沉抬头看著那道豁口,心里突然生出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