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韩三平打电话那天,李军犹豫了好一会儿。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跟玩蹺蹺板似的。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屏幕上那串號码,手指悬在拨號键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一样。
    李超在旁边吃泡麵,呼嚕呼嚕的,汤都快溅到床单上了,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凑过来,嘴里还叼著几根麵条。
    “军哥,你干嘛呢?给谁打电话这么纠结?跟要上刑场似的。”
    李军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下什么重大决心,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餵?”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沉,稳重,带著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嗓子还有点沙。
    “韩总您好,我是李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韩三平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变成了热乎的、带著笑意的调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李啊!好久不见。你那个《怦然心动》,我看了两遍,確实不错。怎么,找我有事?”
    李军清了清嗓子,嗓子眼里有点干,像塞了团棉花。
    “韩总,我有个新项目,想请您看看。”
    “哦?”韩三平的声音往上挑了挑,像钓鱼的时候鱼竿弯了一下,“什么项目?”
    “动作片,投资三千万。这次我自己做导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这回沉默的时间长一点,大概有两三秒。李军能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三千万?”韩三平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上一部才六百万吧?”
    “对。”李军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这一部有动作戏,有特效,成本高一些。打打杀杀的,比谈情说爱费钱。”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很轻,像喉咙里滚过一颗糖,又像是被烟呛了一下。
    “行,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聊聊。光打电话说不清楚。”
    “有空。”
    “那行,晚上七点,建国门外大街那个全聚德,知道吧?就是门口有个大牌楼那个。”
    “知道。”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李超端著泡麵碗凑过来,脸上还沾著麵条汤,油亮亮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军哥,你要拍新电影了?三千万?”
    李军点点头,李超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嘴巴张著,麵条从嘴角滑出来,掉在衣服上,他都没注意,就那么直愣愣地盯著李军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三千万……三千万……”他念叨了好几遍,跟念经似的,忽然把泡麵碗往桌上一搁,一把抓住李军的胳膊,力气大得跟钳子似的,“军哥,这次能不能让我演个重要点的角色?男二號就行!我请你吃一个月泡麵!”
    马文龙从床上坐起来,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吹了吹热气,悠悠地接了一句:“男二號?你上次那个助手都演得磕磕绊绊的,台词都说不太利索,还男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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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青筋都暴出来了:“我怎么磕磕绊绊了?那场戏我一遍就过了!导演都说好!”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那是因为你的角色就是个磕磕绊绊的人。你演你自己,当然一遍过。本色出演嘛。”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憋出一句:“……那也行啊!我就演我自己!军哥你写剧本的时候,给我量身定做一个角色唄!”
    ........
    晚上七点,建国门外大街全聚德。
    李军到的时候,韩三平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和”字,裱在框里,有点歪。
    韩三平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鬆开一颗扣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很好,不像五十岁的人。
    面前摆著一壶茶,茶冒著热气,他正拿著手机看什么,眉头微微皱著。
    看见李军进来,他放下手机,站起来,伸出手,握得很实在,手心乾燥温暖。
    “来了?坐坐坐,別客气。”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倒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冒著白气。
    韩三平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道菜,都是家常菜:烤鸭、芥末墩、炸酱麵、炒合菜,没点酒,要了一壶菊花茶。
    “不喝酒了,”他合上菜单,跟服务员摆摆手,“明天还有会,喝点茶就行。”
    菜上来之前,韩三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看著李军,目光里带著点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说说吧,什么项目?”
    李军从包里拿出剧本和策划书,双手递过去,像交作业似的。
    韩三平接过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標题,念出声来:“《魔女》?”他又往下看了一眼署名,“编剧、导演——李军。这次你自己当导演了?不找薛老师了?”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试试自己来。不能总靠老师带著。”
    韩三平没再说话,开始看剧本。他看得不快不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手指在页边敲两下,偶尔皱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偶尔点点头,下巴点一下。
    烤鸭上来了,片鸭子的师傅推著小车进来,戴著白帽子,刀工利落,刀起刀落,一片一片地片著,鸭皮烤得金黄酥脆,在灯光下泛著油光,薄薄的,透亮。韩三平头都没抬,继续看剧本,筷子都没动一下。
    李军坐在对面,等著。服务员把片好的鸭子端上桌,薄饼、葱丝、黄瓜条、甜麵酱,摆了满满一桌。韩三平还是没动筷子,跟入定了似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合上剧本,抬起头,把剧本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本子,有点意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动作戏不少,特效也有。你打算找谁来拍动作指导?”
    “还没定。”李军说,拿起筷子又放下,“想找香港的团队。內地的动作指导拍这种超能力题材,经验不多。”
    韩三平点点头,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像在弹钢琴。
    “袁和平怎么样?”
    李军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桌上。袁和平,那是香港顶级的动作指导,《臥虎藏龙》《黑客帝国》《黄飞鸿》都是他做的。李军想过找好的团队,但没敢想找袁和平这个级別的,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能请到吗?”他问,声音都有点飘了。
    韩三平笑了,拿起一张薄饼,铺在盘子里,夹了几片鸭肉放上去,又加了几根葱丝黄瓜条,抹了点甜麵酱,慢条斯理地捲起来。
    “我帮你联繫。老袁跟我有交情,他最近正好在bj,给一个武侠片做动作指导。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约个时间见一面。”他咬了一口卷好的烤鸭,嚼了嚼,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过你这个本子,动作戏的难度不小,他接不接,得看他自己。他那个人,挑本子挑得很,一般的戏看不上。”
    李军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心里的激动。
    “谢谢韩总。”
    韩三平摆摆手,又夹了一块烤鸭,放在薄饼里,这次加了不少葱丝。
    “上影那边,投了多少?”
    “三成,九百万。”李军说,掰著手指头算,“还有两成的份额,想问问中影有没有兴趣。”
    韩三平嚼著烤鸭,想了想,咽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又咽下去。
    “你这部片子,总投资多少?”
    “三千万。”
    韩三平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中影可以投。六百万,两成。”
    李军心里鬆了口气,悬著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上影三成,中影两成,他自己留五成。够了,不用再找別人了。
    “没问题。”他说,端起茶杯。
    韩三平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那就这么定了。”
    .........
    10月15日,三方在迪蒙大厦的肥宅影业签署了协议。
    肥宅影业的办公室在十八楼,半层,五百平,装修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前台是一张白色的大理石桌子,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后面墙上掛著“肥宅影业”四个字,黑体,简洁大方,是李军自己设计的,花了两百块找列印店做的。
    往里走是办公区,几排工位,电脑、电话、文件柜,整整齐齐,虽然大部分工位还空著,但看著像那么回事。
    最里面是李军的办公室,不大,十来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盆绿萝,绿萝长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
    任忠伦和韩三平一起来的,任忠伦穿著一件灰色西装,打著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整个人跟要去参加颁奖典礼似的。
    韩三平穿得隨意些,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解开,挽了一道。
    签完字,三个人坐在李军的办公室里喝茶。
    茶是韩三平带来的,龙井,说是朋友从杭州寄来的,明前茶,味道確实不错,清香淡雅,入口回甘,喝完了嘴里还有一股清香味。
    任忠伦端著茶杯,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脚一晃一晃的,看了一眼韩三平,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酸溜溜的意思。
    “老韩,你这是捡了个便宜。要不是我们上影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把钱都占住了,这两成份额可轮不到你。你这就是来得巧。”
    韩三平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你们周转不开,我们有钱。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再说了,你三成我两成,你还是大头,有什么不满意的?”
    任忠伦被他这话逗笑了,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韩三平,手指在空中点了两点:“你啊你,就会捡便宜。哪天你周转不开了,我也去捡你的便宜。”
    韩三平没接话,转头看向李军,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一靠:“袁和平那边,我帮你问了。他看了剧本,说有兴趣,过两天来bj,你们见一面。”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歪了。
    他没想到韩三平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袁和平真的有兴趣。
    “谢谢韩总。”
    韩三平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风景。
    窗外是北电的校园,操场、教学楼、宿舍楼,都看得清清楚楚,学生们像蚂蚁一样在校园里走来走去。
    “別谢我,是他自己感兴趣。他说你这个本子,动作设计有挑战,他想试试。老袁那个人,就喜欢有挑战的东西,太简单的他还看不上。”
    任忠伦在旁边插了一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袁和平要是来了,你这个片子,至少多卖三千万。他的名气在那儿摆著,海外发行都好谈。到时候海外版权一卖,成本就回来一大半。”
    李军点点头,心里有点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签完合同,三个人在楼下的一家湘菜馆吃了一顿便饭。
    任忠伦爱吃辣,韩三平口味清淡,李军点了几个菜,兼顾两边。
    剁椒鱼头、辣椒炒肉、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剁椒鱼头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剁椒,看著就辣,辣椒炒肉用的是本地青椒,又香又辣。
    任忠伦吃得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说:“还是湘菜够味,过癮!”韩三平慢悠悠地吃著菜心,偶尔夹一块鱼肉,在茶杯里涮一涮再吃,吃得很斯文。
    吃完饭,韩三平先走了,说晚上还有个会,匆匆忙忙地走了。
    任忠伦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小李,”他说,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烟夹在手指间,“你这个片子,好好拍。上影这次投你,是赌你第二次也能成。別让我们失望。”
    “不会的。”
    任忠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军肩膀一沉,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一声,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李军站在路边,看著车流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往学校走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变长,又慢慢变短。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有几片叶子开始泛黄了,在风里打著旋儿往下飘,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他想起任忠伦刚才说的话。
    “赌你第二次也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