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斯抬起头。
    机油混合著鲜血和雨水,盖住了他的脸。
    萨维尔街定製西装被碎玻璃割成了破布条。
    他盯著罗安,声音发颤。
    “我拿到了!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罗安,快把我弄出去!”
    罗安蹲下身。
    夜雨砸在他脸上,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伸出戴著黑色小牛皮战术手套的左手,穿过布满蛛网裂纹的车窗。
    两根手指扣住那个沾满鲜血的军用级金属硬碟盒。
    向外一拽。
    皮尔斯下意识鬆开手。
    他看著罗安抽走了自己用命换来的护身符。
    “你干什么?先救我出去!”皮尔斯破了音。
    砰!砰!砰!
    远处的清道夫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密集的火力再次倾泻。
    5.56毫米的步枪子弹不断砸在雷克萨斯残破的车身上。
    金属撕裂声刺痛耳膜。
    一发流弹击中车门框。
    灼热的金属碎屑崩到皮尔斯脸颊上,烫出几个血泡。
    皮肉烧焦的恶臭散开。
    皮尔斯发出惨叫。
    罗安站在弹雨中。
    他从西装內衬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
    仔细擦去金属盒上的血跡。
    “皮尔斯先生,容我提醒你一句。”
    罗安將擦拭乾净的硬碟装进风衣內侧的防水口袋。
    “在美利坚的法律体系里,只有当委託人正式將核心证据移交到律师手中,代理交易才算在法理上生效。”
    他的语气极其平稳。
    “现在交易生效了。祝你能在特警队的火力覆盖下留住一口气,活著站上最高法院的被告席。”
    罗安转身走向雨幕。
    “別走!拉我出去!他们包抄过来了!我会死的!”
    皮尔斯彻底崩溃。
    他伸出那双血淋淋的手,拼命探出车窗,试图去抓罗安的袖口。
    罗安侧身避开。
    他从风衣內衬口袋里掏出一叠被防水夹板固定的a4纸。
    一支镶著暗金边纹的派克钢笔出现在他手中。
    啪!
    文件被罗安拍在严重变形的车门上。
    纸张边缘被雨水打湿。
    上面印著几排黑体大字。
    《生命捐赠与自愿作证及资產全权委託协议》。
    罗安看著倒掛在座椅上的皮尔斯。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签了它。”
    “把你名下所有的不动產、开曼群岛的海外信託基金、瑞士银行的离岸帐户,全部无条件、不可撤销地委託给我处理。”
    “另外,你必须在这份协议上签字发誓,在联邦最高法庭上,作为头號污点证人指控老米勒。”
    咻——!
    一发流弹擦著车顶飞过,打碎了雷克萨斯仅存的左侧后视镜。
    四溅的玻璃碎屑在皮尔斯脸上划出十几道血痕。
    “这个时候……你在枪林弹雨里让我签合同?!”
    皮尔斯呕出一大口血水,死死瞪大眼睛。
    罗安拔出派克钢笔的笔帽。
    冰冷的镀金笔尖递到了皮尔斯的嘴边。
    “在美利坚,没有合同保护的救援,属於非法干预他人命运。”
    罗安的声音穿透枪声。
    “《好撒马利亚人法》不保护被全自动步枪扫射的倒霉蛋。万一我在拉你出来的时候导致你高位截瘫,我拒绝承担任何连带的医疗赔偿责任。”
    罗安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银色的万国机械錶。
    “友情提示,掩体后的那两个清道夫,还有三十秒就能完成战术装弹,形成交叉火力网。”
    “如果你不签,我会以一名受惊良民的身份立刻离开这里。而你,会在二十秒后被打成烂泥。”
    皮尔斯盯著罗安的眼睛。
    他终於明白,眼前这个被自己陷害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落魄律师。
    而是一个披著法律外衣的暴徒。
    “我签……我签!”
    他颤抖著手抢过钢笔。
    在签名处,皮尔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脸上最深的伤口处抹了一把,在签名旁按下一个血印。
    罗安收起合同,放回防水夹层。
    他反手抽出后腰的战术匕首。
    刀锋划过,割断了死死勒住皮尔斯脖子的安全带。
    罗安单手抓住皮尔斯残破的西装衣领。
    手臂发力。
    “砰”的一声闷响。
    一百八十磅重的成年男人,被罗安硬生生从严重变形的车窗里单手拖了出来。
    砸在泥水里。
    刺耳的警笛声穿透雨幕。
    蓝红交替的爆闪警灯照亮了废弃工厂外围的街道。
    lapd的重装特警队赶到了。
    轰!
    两辆重型装甲防暴车撞塌了工厂剩余的铁皮墙壁,衝进交火现场。
    半空中,警用直升机的螺旋桨撕裂气流。
    两道高压探照灯光柱死死锁定了清道夫所在的区域。
    “安娜,时间卡得刚刚好。干得漂亮。”罗安对著领口隱藏的微型麦克风低语。
    扩音器里传出特警队长的怒吼:“lapd!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否则我们將採取致命武力!”
    领头的清道夫从掩体后探出身,调转枪口对著装甲车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防暴盾牌上,擦出火花。
    “遭遇全自动火力袭击!允许致命武力!自由开火!”
    隨著队长一声令下,lapd的重火力瞬间覆盖了清道夫所在的区域。
    几枚震撼弹被投入掩体后方。
    轰!轰!
    强光撕裂黑暗。
    mp5衝锋鎗和m4卡宾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厚重的钢铁工具机被打得碎屑横飞。
    惨叫声被枪声淹没。
    罗安没有回头看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將伯莱塔手枪插回后腰的隱蔽枪套。
    单臂架起还在咳血的皮尔斯,走向安全区域。
    “站住!双手抱头!”
    两名举著防弹盾牌的特警调转枪口。
    十几道红外线瞄准点落在了罗安洁白的衬衫胸口上。
    罗安立刻停下脚步,高举双手。
    雨水顺著他略显凌乱的头髮滑落。
    他微微喘息著。
    原本冷酷的眼眸瞬间转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恐。
    此刻的他,完全是一个刚刚经歷恐怖袭击、手无寸铁的无辜市民。
    “別开枪!警官,別开枪!”罗安的声音带著逼真的颤抖。
    “我是加州最高法院註册律师,罗安·李!执照编號ca-77492!”
    “这位是我的当事人,高盛律所高级合伙人皮尔斯先生!”
    “我们刚刚遭遇了恐怖分子的武装袭击,我的当事人受了极重的枪伤,他快不行了!”
    罗安缓慢地用两根手指,从胸前口袋夹出加州律师执照。
    轻轻扔在特警脚下的水洼旁。
    特警捡起证件,通过对讲机向总台確认了註册编號。
    “身份確认,是受害平民。解除锁定!”
    十几把枪口齐刷刷地压低。
    “医疗兵!快过来!这里有平民重伤员!”
    几名急救人员提著医疗箱飞奔而来,將奄奄一息的皮尔斯抬上担架。
    罗安对著带队的警官感激地点了点头。
    隨后转身走向停在暗处的路虎卫士。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惊恐消失得乾乾净净。
    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
    浑浊的积水中,静静地躺著一枚黄铜弹壳。
    弹壳底部那一圈幽绿色的涂装显得极其刺眼。
    罗安借著弯腰繫鞋带的动作,將那枚弹壳捡起,揣进口袋。
    军方特种部队专用的m855a1环保穿甲弹。
    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种管制军火。
    老米勒一个地方参议员,不可能调动军方资源。
    有人在借老米勒的手,要把所有知情者彻底灭口。
    这盘棋,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十分钟后。
    路虎车內,暖风开到了最大档位。
    皮尔斯躺在后座上。
    他刚刚被急救人员注射了高剂量的军用止痛针,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罗安启动引擎。
    沉重的路虎碾过满地的弹壳和积水,驶出废弃工厂,融入洛杉磯的黑夜。
    皮尔斯艰难地伸出包著厚厚纱布的手,抓住罗安的真皮座椅靠背。
    鲜血渗出,在真皮上留下一道血痕。
    “罗安……”皮尔斯的声音极度虚弱。
    “闭嘴休养吧。硬碟很安全。我们的合同履约得很完美。”罗安看著后视镜,声音毫无波澜。
    “不……你不懂……”皮尔斯大口喘息著。
    “那份硬碟里,有三层军用级別的底层加密。”
    “前两层是常规的动態矩阵密码,但第三层,是物理自毁锁。”
    “只要输错一次,內置的微型白磷炸药就会引爆,把存储晶片烧成灰烬。”
    罗安踩在油门上的右脚微微一顿。
    车速降了下来。
    “密码是什么。”罗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皮尔斯咽下一口混著血沫的唾沫。
    他透过后视镜,对上了罗安平静的眼睛。
    “密码是我自己加的最后一道锁。老米勒不知道。”
    皮尔斯的声音颤抖著。
    “密码是……当年你父母那场车祸死亡保险的最高赔付合同编號。”
    车厢內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洛杉磯的夜雨砸在车顶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皮尔斯陷入了某种临死前的懺悔。
    “老米勒当年就是用这笔天价的意外赔付金,买断了我的良知。”
    “他让我去处理了你父母车祸的第一现场,抹掉了那些不该存在的剎车痕跡……”
    “我把这个编號设成密码,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罗安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著前方的雨幕。
    路虎车厢內除了引擎的低鸣,再无其他声音。
    罗安的双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
    “皮尔斯。”罗安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你做了一个正確的决定。”
    “这份合同,买到了你在联邦法庭上指控老米勒的资格。”
    “等你交出所有海外资產,作证完毕后。”
    “我会在联邦最高级別的重刑犯监狱里,为你预定一个下半辈子的单人牢房。”
    罗安的右脚平稳地踩下油门。
    路虎卫士撕开雨幕,驶入洛杉磯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