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印生从姜师叔的臥房里走出来。
    他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穆小鱼的臥房,抓她起床修炼。
    因为他准备给穆小鱼放一天假。
    一来,她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休息了。
    虽然以清玄真经的玄妙,加上养元丹和清玄神光补益,她的身体不会出任何问题,但精神可能確实需要稍微放鬆一下了。
    就算是他前世的高三学生,也很少有连著一个月都完全不放假的。
    二来,李印生打算今天就直接去宝光观,找一家擅长阵法的道观,在这座玄真峰上布置一座小型的炼灵法阵。
    特殊灵韵虽然產量极少,但师叔用不上,他主要靠洞天修炼,也不是很需要。
    只拿来供给师妹一人的话,一座小型阵法也能轻鬆做到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供应。
    这待遇从某种程度上都相当於其他道观的真人了。
    不过其他道观用的都是大型炼灵阵法,笼罩范围极大,炼化出的特殊灵韵不仅数量更多,也要精纯许多,这是小型阵法难以企及的。
    但无论如何,这份待遇肯定是其他道观的弟子无法比擬的。
    当然,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姜师叔。
    毕竟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和师叔坦露如今的修为,要是敢说自己打算赊十万符钱建炼灵阵法,师叔是真要拼死阻止他犯傻的。
    好在他照顾师叔十几年,素来靠谱,从无荒唐之举。
    因此师叔在怀疑他可能要赊帐建造阵法后,甚至都不需要他开口否认,师叔自己就很快摇著头否认了这个可能。
    毕竟在师叔的印象里,他是一枚符钱都不会浪费的人,更別说去赊十万符钱了。
    但李印生確实打算去赊一套阵法。
    反正以他现在的修为,哪怕用最笨法子,去十万大山中寻找药材或者猎捕成精的妖兽,赚十万符钱也不过只是数月之事。
    虽说先赚钱再全款建阵法,可以免去赊帐的利息。
    但那些建造阵法的道观又不是放高利贷的,他就只赊几个月的话,利息没多少符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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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法这种东西早用早享受。
    离下次少阳道考,也就一年半多一点了,他可不想为了省下些许符钱的利息而拖上几个月,那才是因小失大。
    捻了个摶风术,李印生腾空而起,飞向宝光观。
    之前他以摶风术御空,还需要清灵之气加持才能勉强做到。
    但现在不仅只靠自身修为就能轻易腾飞,而且还要比之前快上不少。
    ……
    上午,宝光观中。
    李印生一身朴素纯黑道袍,带著上次用的斗笠,行走在店铺间的青石板路上。
    路边的摊位上,有不少习练炼丹、炼器或绘符等技艺的修士,在出售自己的练手之作。
    这些技艺虽然各不相同,但学起来都颇耗钱財,因此卖自己的作品回血是多数修士的选择。
    但建造阵法不在其中。
    永久性的阵法不说难度有多高,光是材料成本就不是需要摆摊的个人阵法师能玩得转的。
    能积累这等本钱的阵法师,阵法造诣不会差,必然是道观里颇有地位的人,不是嫡传就是执事。
    这种人还摆什么摊子,直接在自家道观的铺子里接单不好么?
    用於对敌的临时阵法倒是成本没那么高,个人阵法师也勉强可以承担。
    李印生一路走来也遇见了几个卖临时阵法的摊子,可惜大多质量堪忧。
    “唉……”李印生摇了摇头,自语道,“看来买阵法还得是找道观,指望练摊的是不可能了。”
    他本来只是自语,但旁边一个摆摊卖符的中年修士却十分自来熟地主动接话。
    “这位道友说得没错!”中年修士捋了捋自己的鬍子,“我当年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在路边买了劣等阵法,险些丧身妖邪之口。”
    李印生看向开口之人,是个面方口阔,浓眉大眼的中年修士。
    这在摆摊的修士中算年纪很大的了。
    一般会摆摊的都是修炼不算很久,自身技艺不够纯熟的年轻弟子。
    他再低头看对方桌上摆放出售的符纸,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画的什么鬼东西!
    你画符的时候是用嘴叼著笔画的吗?
    这连“自学绘符三年”的水平都不如啊。
    你这符乱成这样,符座、符窍和符脚都混在一起了,真的还能用么?
    而且你丫的是不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符的角落了?你当是签名呢?这样的符真的还能起效吗?
    本著不得平白得罪人的理念,李印生只在心中吐槽,並未开口。
    不过中年人似乎深知自己水平,看李印生低头望著桌面久久不言,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呵……”中年人憨厚一笑,“道友,想笑就笑吧,不用憋著。
    “我本来就不是符师,在观中的本职乃是护道降魔,绘符只是兴趣,画著玩玩而已。”
    李印生没有笑。
    有时候,面对抽象过头的东西,人反而很难在第一时间就笑出来。
    见李印生斗笠下没有传出笑声,中年人顿时好感大增,不禁点头道:
    “道友是今天唯一一个没笑我的人,看来道友你是个忠厚人吶。”
    李印生心说看来今天路过的人都很有眼光。
    “既然道友如此忠厚,那在下也投桃报李,告诉道友一个有用的消息。”中年道士压低声音,“道友可是在寻找合心意的阵法师?”
    李印生有点怀疑对方是黑中介或者某个阵法摊子的託儿。
    但对方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念头。
    “道友可知玉坛观?”
    这一句就让李印生確认了此人不是託儿。
    玉坛观做阵法生意是不需要託儿的。
    玉坛观是正阳法脉下公认最擅长阵法的道观。
    在阵法一道,玉坛观的地位类似於他前次去过的铸炉观。
    区別是,铸炉观虽是法脉下公认炼器最好的道观,但在炼器一途,仍有辟锋观略逊半筹,穷追不捨。
    玉坛观在阵法一道的地位则是一骑绝尘的。
    如果说第二擅长阵法的七星观是一只猛虎,那玉坛观就是一辆虎式坦克。
    据说昔年正阳法脉与某个魔道宗门交战时,玉坛观的阵法屡屡建功,就连魔道中的真人,都曾接连困杀过近十位,死於其中的魔子魔孙更是不知有多少。
    不过和铸炉观敞开大门做生意不同,玉坛观並不是所有客人都接待的。
    玉坛观本著精益求精的作风,门內弟子数量少,但阵法造诣高超,因此接单也远比其他阵法道观少。
    想要找玉坛观购买或定製阵法的人很多,但没有熟人引荐,玉坛观基本是不接单的。
    人家的理由也很充分——
    抱歉,我们道观小,弟子少,不是不想做您生意,是真忙不过来了。
    听到面前这中年修士提起玉坛观,李印生顿时来了精神,拱手道:“玉坛观之名,正阳法脉鲜有人不知,道友,可是有什么內幕相告?”
    “看来这位小道友知道玉坛观的威名和作风,那我也不说废话了。”
    中年修士从桌后走到李印生身前,看了看,確认了周围没有其他修士,才低声开口。
    “玉坛观那些清高的阵法师,最近好像都缺钱了,只要有人去他们铺子里买阵法,不管有没有熟人引荐,他们都接单。”
    “里面那些阵法师,原本恨不得做一个阵法就歇一个月。现在乾脆连轴转,接完一单马上接下一单!”
    “这……此话当真?”
    李印生一愣,第一反应是有些不信:“若此事为真,为何还没有传开?”
    “嗐,这得感谢玉坛观的人清高惯了,虽然暗地里解了那没有熟人引荐不接单的规矩,但却不愿主动宣传,估计是嫌这样掉价吧。”
    “这些年来,玉坛观的规矩和清高,早就已经无人不知,没有引荐的人,也不会主动去自找没趣。”中年修士笑道。
    “不过,清高有清高的好处。他们虽然放开了接单,但阵法质量仍旧一如平常,並未下降,而且也不曾涨价。”
    “那这事还没传开?”李印生问道。
    “嘿嘿,这么好的占便宜的机会,谁会主动去到处传?届时玉坛观的门槛被人踏破,不是又买不到阵法了?”
    中年修士道:“我若不是看道友你是个忠厚人,也是绝对不会同你说的。”
    “不过嘛,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估摸著再多过些日子,终究还是会传开的,道友若要买阵法,还是趁早去吧。”
    李印生再次拱手:“多谢道友相告,这个人情在下记下了。”
    他没有全信对方的话,但去玉坛观的铺子看看又不要钱。
    最多不过就是被戏耍一番,人家仍不接单而已。
    又攀谈几句,李印生心念阵法,告辞离去。
    中年修士也不强留,只是告诉李印生,他是篁竹观道士,名叫齐久山,日后有空,可以再来看看他的符籙,保证比现在要画得好了。
    李印生念叨著“一定一定”,拱手离开了。
    直到离开,他也没忍心告诉中年道士一件事。
    他总觉得那些符画得很像是儿童连环画。
    ……
    辞別了自来熟的中年道士,李印生到了玉坛观的铺子前。
    看著面前的铺子,李印生扶了扶斗笠。
    和铸炉观的铺子完全不同。
    玉坛观的铺子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木墙木门。
    牌匾是一块仿佛切下来的地板一样的木板,上面的字甚至不是雕刻,而是用大號毛笔写上的“玉坛观”。
    不过至少字跡铁画银鉤。
    而且不同於铸炉观中女掌柜一见有客人在门口就主动来迎。
    玉坛观铺子虽然也开著门,里面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修士或交谈,或打坐,或研练阵图,但没有一个搭理门口的李印生。
    仿佛门口压根没人一样。
    李印生心中吐槽。
    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还能蒸蒸日上,只能说这帮人实在是太有手艺了。
    他迈步走进铺中,依旧没人理他,只有坐在柜檯后翻看阵图的女掌柜抬起头,看向了他。
    掌柜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肤白如雪,脖颈修长,清丽的脸蛋不施粉黛,也没什么表情。
    “掌柜的,我来……”李印生拱手开口。
    “买阵法去左边的货架,”女掌柜毫不客气地打断,“常见阵法全都有,价格统一比七星观贵两到三成,但贵得值,爱买不买……”
    李印生斗笠遮挡下的眉头微微皱起——再怎么有手艺,做生意也不能是这种態度吧?
    “相同的阵法,效果至少比七星观强出五成,如果达不到五成以上,我们退还购买阵法的符钱。只退钱,阵法你自己留著。”
    “如果发现阵法材料不是市面上同规格阵法最好的材料,有任何以次充好,我们免费更换阵法,並赔偿两倍符钱。”
    “二十年內,如果阵法未经斗法损伤就出现了问题,我们免费更换新的阵法,並且再赔偿五倍符钱。”
    “如果阵法本身有未经標明的缺陷被发现,我们赔偿十倍符钱,並且你可以在货架所有阵法里任挑三件。”
    女掌柜冷著脸,如连珠炮般说完了剩下的內容。
    李印生皱著的眉悄然鬆开。
    生意就得这么做!
    “咳咳,掌柜,”李印生走近几步,道,“我不买阵法,我定製一座小型的炼灵法阵。”
    听到是来定製法阵的,女掌柜一直冷漠的表情终於鬆动几分。
    “定製小型炼灵法阵,根据炼製出的特殊灵韵种类不同,价格也不同。你想要什么类型的特殊灵韵?”
    “能加速修炼的,最好是適合中正平和类的功法。”李印生道。
    “那就通明炼灵阵。”女掌柜不假思索地开口。
    “此阵所炼灵韵名为『通明灵韵』,最適合辅助中正平和的功法修炼。还能清明心思,稍微降低修炼时的心神损耗。”
    李印生点点头:“那价格和建造阵法的时间……”
    “需要七天,算上材料成本和阵法师的酬劳,一共十二万符钱。若是赊帐,每赊一月,利息一千符钱。”女掌柜道。
    “十二万,以玉坛观的名声,確实相当公道了。”李印生点头。
    “嗯。”女掌柜不咸不淡地点头,算是认下了李印生的说法,“赊帐还是全款?什么时候建?在哪建?”
    “若是赊帐,要交定金吗?定金多少?”李印生问道。
    “三万符钱。”女掌柜道。
    李印生走到柜檯前,让自己的声音儘量诚恳一些:“掌柜的,我手上暂时没那么多定金,可否先將定金降一降?当然,总价是不会变的。”
    “不降。”女掌柜冷漠拒绝,“没钱就凑够了再来。”
    李印生嘆了口气。
    看对方的態度,恐怕確实是很难谈。
    这玉坛观的铺子,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做生意的样子。
    而且对於这种冷漠的人,像是之前在铸炉观那样,靠著自己的诚恳对掌柜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恐怕也没什么效果。
    好在定金只差两万符钱,倒也不是很难搞到,花不了多少时间。
    想到这里,李印生也不想再浪费时间:“那在下告辞了。”
    “等等。”女掌柜叫住要转身的李印生,从柜檯下面拿出一叠芡实糕和一壶茶,外加一个空杯子。
    她在杯子里倒满茶,连著那叠糕点一起推给李印生:“请用。”
    李印生愣住:“掌柜的,这是干什么?我今天没钱下单啊。”
    “店铺新规,要给所有来的客人奉茶和茶点,不管下不下单。”女掌柜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解释道。
    “那我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我现在都要走了!”李印生道。
    “忘了。”女掌柜道。
    李印生沉默良久。
    算了,白送的茶和茶点,不喝白不喝。
    他摘下斗笠放在柜檯上,拿起一块朴实无华的芡实糕放进嘴里。
    清冽的香气顿时充斥了他的嗅觉,一股仿佛舌尖自发產生的甘甜在嘴里弥散开,没有丝毫甜腻的感觉。
    不是……这帮人连茶点也要用上等材料来做吗?
    这一盘得快有十个符钱了吧?
    早知道把穆师妹带来了。
    视线从那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芡实糕上移开,李印生看向女掌柜,想问问对方自己能不能把剩下的打包回去。
    然后他就看到女掌柜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
    “掌柜?掌柜的?”李印生道。
    在李印生的呼唤中,女掌柜骤然清醒,目光猛地从李印生脸上移开:“什……什么事?”
    “这芡实糕不错,剩下的我能打包带走吗?”李印生问道。
    “可……可以,”女掌柜轻轻吸了口气,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我这儿还有,你还要吗?”
    “不用了,”李印生摇摇头,“我都没下单,只拿一盘就行。”
    女掌柜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声音低了几分,道:“下单的话,定金……可以低一点……”
    “低一点也没用啊,我现在只有一万符钱,减半我都付不起。”李印生把芡实糕收进乾坤袋,“不过我很快就能搞来符钱……”
    “一万定金,那也行。”女掌柜拿起一根毛笔,一边说话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摩挲著笔桿。
    “啊?”李印生愣住。
    “不过……有要求,”女掌柜再次轻吸一口气,“你必须让我接这单,可以免掉定金……”
    “这……不好吧。”李印生有些犹豫。
    他现在有点担心对方是想吃回扣——本来应该是手艺正常的阵法师接单,万一她是技术不好,想靠优惠抢单怎么办?
    他都选玉坛观了,第一追求肯定是质量啊!
    就为了图点便宜,让质量下降了,这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欸?不对啊。
    玉坛观这里,如果质量不好,好像是会给赔钱的……
    “指定我布阵的话,总价也可以便宜点。”
    女掌柜再次开口,打断了李印生的思路,说话时一直盯著李印生的脸。
    李印生更有点心里没底了。
    犹豫了一下,他委婉道:“掌柜,我只是暂时手头不宽裕,布阵的钱对我来说其实不算很多。”
    “因此相比於省钱与否,我其实更在意阵法建成后的品质……”
    女掌柜抿了抿唇,再次开口。
    “执事只在观中接单,铺中的阵法师都是执事们的嫡传弟子和真传弟子。”
    她掏出一片宝光流转的青玉道牒,抬手指著自己。
    “我是观主嫡传。”
    “我下单。”
    李印生毫不犹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