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第一笔现银的分配完毕,县衙上下顿时焕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拿到补发薪水的旧差役们,干起活来脚下都生了风。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衙役,彻底死心塌地地倒向了这位新县令。
    裴照带著鲁成等人,揣著沉甸甸的银票,开始频繁出没於姚州周边的村落和黑市,寻觅著可以招揽的亡命之徒。
    崔慎则换上了便装,带著阿福,悄悄走访城中那些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老工匠。
    整个县衙,就像是一台加满了灯油的机器,开始轰隆隆地高速运转起来。
    然而。
    当財富暴露在阳光下,隨之而来的,必然是暗处贪婪的目光。
    深夜。
    县衙后院的库房重地。
    陈野抱著长枪,靠在库房外的石柱上打著盹。
    虽然今天刚发了餉银,大家都很兴奋,但连日来的疲惫还是让他忍不住眼皮打架。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突然,陈野的耳朵微微一动。
    作为凤翔军里出来的斥候,他虽然平时有些毛躁,但对於危险的直觉却异常敏锐。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有出声,而是悄无声息地將身体隱藏在石柱的阴影中。
    在库房侧面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如同壁虎般的黑影。
    那黑影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像是一滴融入夜色的墨水,顺著墙壁悄悄滑落,目光死死地盯在库房那把刚刚换上的精铁大锁上。
    那里面,装著县衙今天刚入库的现银。
    黑影的手中,倒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刀刃上涂著哑光的涂层,在月色下没有一丝反光。
    这不是普通的毛贼。
    陈野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呼吸放得极缓。
    那黑影在確认四周无人后,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贴著墙根,一步步向库房的大门逼近。
    十步。
    五步。
    就在黑影伸手准备去探那把铁锁的瞬间。
    “谁!”
    陈野如同一头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毒蛇般的残影,直刺那黑影的后心!
    这一枪又快又狠,封死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然而,那黑影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没有回头,而是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面一扭,堪堪避开了枪尖。
    同时,他手中的短刃顺势一撩,竟然顺著陈野的枪桿切了过来!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野只觉得双手一麻,枪桿差点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这人的力气和招式,绝对是军中出身的高手!
    “有贼人!抓贼!”陈野自知单打独斗未必能速胜,立刻扯著嗓子大吼起来。
    这一嗓子,瞬间惊动了整个县衙。
    正在厢房里和衣而睡的裴照听到动静,连鞋都没穿,提著横刀就冲了出来。
    鲁成和竇平也紧隨其后。
    那黑影见行跡败露,知道今晚是无法得手了。
    他冷冷地看了陈野一眼,没有丝毫恋战,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大鸟般拔地而起,直接翻上了丈许高的院墙。
    “想走?!”
    裴照怒喝一声,手中的横刀脱手掷出,化作一道流星,直奔那黑影的后背。
    黑影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用手中的短刃格挡。
    “鐺!”
    横刀被震飞,但黑影也因此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落在墙外的巷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等裴照和陈野翻过院墙追出去时,那条黑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的青石板上,留下了几滴殷红的鲜血。
    “裴大哥,让他给跑了!”陈野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
    裴照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人逃跑时掉落的一块东西。
    借著月光,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用生铁铸成的腰牌。
    上面刻著一个有些模糊的“折衝”二字。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折衝府的军牌……”
    他站起身,望向巷子深处那无边的黑暗,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去告诉郎君。”裴照的声音沉得像铁,“今天这笔现银,惹来的不只是城里的豪强。这盐井县的水底,还藏著军方的人。”
    第一笔现银落入口袋的喜悦,在这一刻被彻底衝散。
    ......
    夜色如墨,浓重得化不开。
    盐井县衙的后院里,陈野正提著一盏防风灯笼,在库房外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他的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
    今夜,库房里堆著三千五百贯现银。
    这笔钱,是杨暄用命、用计,硬生生从田家和胡家的嘴里抠出来的。
    “陈野,別转了,转得我头晕。”鲁成靠在石柱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著那把厚背长刀,“郎君不是说了吗,那贼人既然已经惊了,今晚多半不会再来了。”
    “鲁大哥,你不知道。”陈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心悸,“那贼人的身法太快了,简直像个鬼影子。若不是我恰好没睡死,这库房的锁恐怕早就被他给撬了。”
    裴照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正在细细擦拭著横刀。
    听到陈野的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远处的黑暗。
    “他还会来的。”裴照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裴大哥,你怎么知道?”陈野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不甘心。”裴照將擦好的横刀收入鞘中,“他既然敢单枪匹马潜入县衙,就说明他对自己的身手有著绝对的自信。而且,他留下的那块折衝府军牌,也证明了他不是普通的毛贼。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轻易放弃。”
    更重要的是,裴照隱隱感觉到,那贼人要偷的,恐怕不仅仅是钱。
    三千五百贯现银虽然是一笔巨款,但对於那些真正在暗处操盘的大人物来说,这笔钱並不足以让他们冒著和朝廷命官公然决裂的风险,派出一个军中高手来冒险。
    那贼人,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县衙的防备,试探杨暄的底线,试探这新县令到底有几分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