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义把表格收进文件袋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证件本,递到苏远面前。
    “小苏,这是你的证件,专家组的人进省文物局不用登记,夹层出问题的时候,凭这个可以调用地方资源。”
    苏远嗯著翻开证件本看了一眼,里面贴著他的照片,这照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估计是单位档案里的。
    上面写著“九处特殊文物修復专家组成员”,编號是零零七。
    零零七!
    苏远觉得这个编號有点意思,周星驰么?
    “主任,这个编號是按什么排的?”
    他问道,张维义回他:“按加入顺序,你是第七个。”
    “前面的六个是谁?”
    张维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不该问的別问。苏远见状没再问了,把证件本合上,揣进兜里。
    “还有一件事。”
    张维义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
    “专家组今年有一次集中培训,安排在这月月底,三天时间,到时候你去参加。”
    苏远点了点头。
    从张维义办公室出来,苏远站在走廊里,把那个深蓝色的证件本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小河从他自己办公室窜了出来:“我看看…,行啊你!”
    说著看了周围,確认孙国良还没回来又说:“真羡慕你,这身份很牛的!”
    苏远笑了笑不知道该说啥,陈小河拍著他肩膀:“苏,陈哥我看好你哦,你先忙吧…”
    “嗯。”
    苏远看著他回了办公室,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孙国良知不知道这个专家组的存在?如果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自己是成员之一?
    苏远把证件本揣回兜里,回到库房,下午剩下的时间继续在库房里修那件铜香炉。
    铜香炉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炉身的硬结锈基本已清除乾净,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深栗色皮壳。
    手感真是温润如玉,是宣德炉典型的藏经纸色!
    “舒服…”铜炉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苏远笑著没说话。
    他用放大镜仔细检查著炉身的每一寸表面,確认了没有暗伤之后,便开始处理那条残缺的炉腿。
    他找了一截明代铜器的残件,在煤气喷灯上烧一烧,用鏨子一点点的先敲打出大概的模样,又在残缺处堆出大致的形状。
    铜料冷却得很快,他反覆的多次加热塑形,直到要补的铜和断口完全咬合!
    等凉透后,他换了一把更小的刻刀,一点一点的修出了腿足的线条。
    铜香炉的三足是兽首造型,残缺的那条腿正好是兽首的鼻子部分,整个兽面看著塌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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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需要把鼻子的轮廓重新塑造出来,还得让它和另一条腿上完好的兽首一模一样。
    苏远反覆的比对著完好的那条腿,確认高低和宽窄,还有鼻樑的弧度都一致之后。
    再用细刀刻出鼻孔和鼻翼的线条!
    每一刀用力都要巧、稳,不敢多用半分蛮力。鼻孔的深度要適中,浅了显得呆滯,深了又破坏了兽面的威严。
    他屏刻完最后一刀,放在灯下转了转。
    看光线打在鼻翼两侧形成的阴影,又拿起另一条腿比对,確认两处阴影的形状完全一致,才放下心来!
    用锡焊之法焊接完毕,銼去多余的凸起,用细砂纸打磨光滑。
    最后用矿物顏料做旧,赭石调了松烟,再加一点石绿,薄薄地罩在补铜的位置上。
    不是一次涂成的,是等一层干了以后再涂,涂了两三次才完成!
    直到新补的部分和原件融为一体,连铜锈的深浅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做好之后,他又闭上眼摸了一遍,沿著鼻樑摸到鼻孔鼻翼,感觉几乎完美!
    “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苏远问了句,铜香炉等了好几秒后,那个慵懒的声音才响起来:
    “嗯…能闻见味儿了。”
    苏远没忍住笑了一下:“之前闻不见?”
    “之前缺了鼻子…闻啥都是空的…”
    香炉的声音里带著满足感:“现在能闻见库房里的味道了…木头味铜锈味…还有你身上的味儿。”
    “我身上的味儿?什么味!”
    苏远脑子嗡了一下,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嗯…”香炉慢悠悠的说著:“是一股子…老苏家的味儿。”
    苏远放鬆了心態,问它:“你认识我太爷爷还是谁?”香炉的声音半分钟没动静,苏远以为它又睡著了。
    又过几秒,那个懒洋洋的声音说了一句让苏远很意外的话。
    “你太爷爷保养过我,就在这张台子上。那年我受潮了起了黑层,是他把我恢復的!”
    “他完事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老香炉,可能以后我的后辈还会看到你。”
    “我以为他在逗我呢。”香炉打了个哈欠:“没想到还真来了。”
    苏远把香炉轻轻的放到架子上,站在工作檯前愣了很久。
    九十多年前,太爷爷在这张台子上保养过这尊香炉,那时候就知道,它还能遇到自己的后辈…
    苏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工具的收拾了一遍,全部装进工具箱,把太爷爷的工作檯整理乾净。
    又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铜香炉,它已经没声了,看样子又睡著了。
    他转身出了库房。
    苏远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又听见了它们的动静,估计是孙国良出去了的原因,它们也怕隙!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四十。时间过得真快,他都没注意自己在库房里待了多久。
    苏远回到办公室,把工具箱放一边。桌上还有几份修復记录没写完,他坐下来,拿起笔把今天的工作补上!
    铜香炉清理完成,炉腿补配完成,整体做旧完成,器物状態稳定。
    写完之后他在最后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小河发来的消息:“苏,晚上来擼串,我请客。”
    苏远回了个“好”,收拾好东西,锁了办公室的门,拎著工具箱下了楼。
    陈小河已经在外面等著了,看见苏远就咧嘴一笑。
    “走走走,我知道巷口的那家烧烤店开门了,他家的烤串味道很正。”
    两个人走了六七分钟就到了,烧烤店在巷口拐角处,门面不大,门口摆著几张塑料凳子,屋子里面飘出了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陈小河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拿起菜单刷刷刷点了一堆,又给苏远倒了杯茶。
    “苏,你今天在库房待的够久了。”
    陈小河边倒边说,苏远嗯了一声:“差不多今天一整天了,还是陈哥自在。”
    “切,说啥呢,我要有你的本事才牛呢,那件铜香炉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