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宴未启,仙班已定。
    诸真各安其位,或凝神静待,或暗中揣度。
    满座琳琅,却无一丝喧譁。
    松涛不响,竹叶不摇,万籟俱寂。
    忽然,葛天师睁开双眼,枯指搭在藜杖之上。
    苍古的面容上,眸子微微抬起,看向殿外天际。
    鲍元君攥紧了手中拂尘,翠羽冠映著灯火,神色恬淡。
    只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一丝郑重。
    陆真君收起了眉目间全部的疏狂。
    大红鹤氅如烈火流霞般披落玉几。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於膝上,目光灼灼地望向殿外。
    白真君从龟背上立起身来,月白道袍上的山河社稷图隱隱流转。
    那一向冷如霜雪的面容微微低垂。
    黄天君和陶真君整了整衣冠。
    陈踏法拢袖而立,魏伯阳托稳了丹鼎。
    下一瞬,钧天广乐大作。
    好像是三十三天外、银河尽头,有人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钟声浑厚,如山河初定。
    磬音清越,如九天飞泉。
    琴韵悠长,如松间长风。
    簫声幽咽,如月下寒潭。
    笙簧婉转,鼓点沉雄,八音交鸣,层次分明。
    这音乐自有章法,自有气韵,自有魂魄。
    高音处如裂金石,低音处如沉渊水。
    急处如暴雨倾盆,缓处如溪水流淌。
    钧天广乐从天庭的最高处,从三十三天之上,一层一层、一重一重地倾泻而下,灌入遣云宫的每一寸空间。
    金柱玉阶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共鸣。
    琉璃瓦上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峰间的云雾被推盪开来,向外翻涌,露出下方深壑幽谷。
    钧天广乐当中,隱隱有大道伦音。
    从诸天星斗中来,从千山万壑中来,从九天罡风中来,从每一位仙真的神魂深处来。
    苍古、浩瀚、肃穆、庄严。
    “紫极垂光曜帝宸,万星为輦独临尘。”
    恍如诸天礼讚,遣云宫上方的碧空起了变化。
    万道祥光本自如游龙翔凤、自在舒捲。
    此刻齐齐一顿,向那最高处的峰顶匯聚而去。
    如百川归海,如万流朝宗。
    那光芒越来越亮,將整座遣云宫笼罩在金色光华中。
    “不假霓旌摇玉宇,自有诸天朝帝圣。”
    千峰万壑之间,每一座山头都隱隱现出了天人之影。
    每一道虚影都肃然垂首。
    “掌中雷动乾坤辟,足下云开日月新。”
    九天之上,隱隱有雷鸣滚过。
    那雷声浑厚低沉,像是开闢乾坤时第一声震动。
    遣云宫外的云海翻涌起来,向著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宽阔的天路。
    日光从那云路的尽头倾泻而下。
    將整座遣云宫,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三界十方同稽首,青华一望即长生。”
    讚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消散在空气中。
    “轰!”
    下一瞬。
    一声巨响。
    天穹本身在震颤,时空本身在轰鸣。
    遣云宫上方的碧空,诸天星斗在白昼显化。
    北斗七星的勺柄首先显现,七颗大星光芒灼灼。
    就连昊日都无法掩盖。
    南斗六星接踵而出,二十八宿次第亮起,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周天星辰一一浮现。
    每一颗星辰,都绽放出比皓月还亮的辉光。
    无数绚烂璀璨的星辰,从虚空深处涌出。
    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交织成一条横亘天穹的天河。
    星河浩浩荡荡,贯穿整片天空。
    將遣云宫笼罩在星光的海洋中。
    然后,天河开始凝聚。
    亿万星辰缓缓收拢,向著一处匯聚。
    北斗为辕,南斗为栏,二十八宿编织成座,天罡地煞垂落如瓔珞。
    星与星之间以光相连,光与光之间以炁相系。
    一座輦驾的形状,在那无穷高处、无穷远处。
    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诸天星斗如輦,自无穷高远、无穷莫名的高处,缓缓降临而下。
    那高处看不见,摸不著,测不出。
    仿佛在三十三天之上,仿佛在混元无极之中。
    輦驾不急不缓,沿著那条由星辰铺就的天路,向著遣云宫正峰而来。
    无量光阴如水,从那輦驾的两侧倾泻而下。
    那輦驾移动时,时间本身都被它带动了。
    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影像在那倾泻而下的光河中一闪而过。
    开天闢地的混沌初分,万灵滋长的古老大荒,山河社稷的沧海桑田。
    那些影像太快了,快到只有一瞬间。
    却又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那倾泻而下的光阴之水,腾起纯白之光,炽烈而纯净,交织成无边无际的庆云华盖。
    华盖之上,有日月星辰运转。
    华盖之下,有山川河流倒悬。
    无数瓔珞垂珠,从庆云中垂落,如帘如幕。
    每一颗瓔珞都是一团凝缩的星云。
    每一颗垂珠都是一方微缩的宇宙。
    亿万金光在瓔珞垂珠之间穿梭流转,漫天金花坠落如雨。
    每一朵金花落下时,都化作一缕清气,消散在虚空中。
    一股强横霸道到无以復加的宏大伟岸气势,
    从那輦驾之中爆发而出,横扫九天十地、四极八荒。
    所过之处,时空凝滯。
    遣云宫內,满座仙真只觉得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肩上。
    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真君的大红鹤氅被那气势吹得猎猎作响。
    白真君的月白道袍紧贴在身上。
    葛天师的白髮向后飘飞,鲍元君的翠羽冠微微颤动。
    在那无穷高处,輦驾之上,端坐著一人。
    帝袍冕冠,高渺万方。
    一双眼眸深邃如渊,明亮如星,淡漠如天地不仁。
    诸天斗宿的大道图案,在那輦驾周围流转。
    一枚枚符文、一道道纹路,瀰漫出无穷古老之意。
    那图案是星辰运转时自然留下的轨跡,是大道的具象化,是天地的指纹。
    那座星斗輦驾跨越无尽的时空,在无穷高远的天穹上留下了一道绚烂的痕跡。
    那是一条由星光铺成的路,从宇宙深处一直延伸到遣云宫上方。
    路上有星辰明灭,有光阴流淌,有因果纠缠,有命运交织。
    那一抹目光垂落下来,高邈,极淡,斜斜撇下。
    仿佛只是隨意一瞥,仿佛这满座仙真、这遣云宫、这千峰万壑,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瞬。
    但被那目光扫过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
    修行的根底、隱秘的心思、过往的因果、未来的变数。
    全都无所遁形。
    葛天师苍古的面容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在藜杖上微微收紧。
    鲍元君垂下了眼帘,呼吸急促了一瞬。
    陆真君脊背挺得更直,大红鹤氅下的双手紧紧握住膝盖。
    白真君低垂的面容上,双眼微微颤了颤。
    黄天君与陶真君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陈踏法与魏伯阳躬身如仪。
    那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一扫而过,便收了回去。
    异相顿时开始消散。
    星辰一颗一颗地隱去,沉入虚空。
    天河一寸一寸地收拢,像一个画卷被慢慢捲起。
    庆云一缕一缕地回缩,瓔珞垂珠一颗一颗融化在空气中,化为虚无。
    漫天金花不再坠落,已落下的化作金色微尘,闪烁几下便不见了。
    钧天广乐归於寂静。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遣云宫內外所有人都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好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遣云宫上方的碧空恢復了原样。
    祥云舒捲,日光朗照,和风轻拂。
    千百只仙鹤重新振翅高飞,清音裊裊。
    峰间的流云又开始流动,涧底的泉水又开始潺潺。
    松涛阵阵,竹叶沙沙。
    唯有满座仙真拜伏在地。
    景元凭空出现在上首宝座。
    仿佛恆古以来,他就一直都在那处。
    “嗯?怎么该来的人,缺席了这么多?”
    他环视一圈,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在座眾人闻言却都心底一颤。
    什么意思?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都来了?
    不过景元却並没管他们心里怎么想。
    只是掐诀一算,顿时勃然大怒。
    “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朕眼皮底下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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