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
    开春。
    路远在炼气五层上头熬。
    气海满了又消,消了又满。
    这一关需要时间,路远不急。
    那年陈茂也走了快五年了。
    铺子柜后那张矮榻上铺著林七的两床被子。
    陈茂那床被子第三个月路远收了,搁在洞府里头那只旧木箱底下。
    没扔,扔了像是抹掉。
    不扔像是留个念想。
    这一年初夏老姚带闺女来风符会。
    姚芸已经满地跑了。
    进了门就在桌脚转圈。
    转到孟符师腿边伸手要抓。
    “哎哟我的小宝贝。”孟符师乐开花。
    姚芸哼了一声,转身跑。
    跑到杜娘子身边。
    “姚芸。”杜娘子伸手逗她。
    姚芸看了她一眼,没停。
    跑到路远面前。
    路远端茶。
    “……”
    姚芸伸手抓路远袖子。
    路远把袖子让开。
    姚芸扑了个空,自己摔屁股蹲。
    “哇——”
    老姚一躥过来抱起来。
    “姚芸不哭!”
    “路兄弟你这袖子怎么收得这么快!”
    “反应。”路远说。
    “什么反应。”
    “胆小如鼠的反应。”
    “……”
    桌上几人鬨笑。
    过了一旬老姚再带闺女来。
    姚芸进门衝到路远面前伸手要抓。
    路远这次没躲。
    姚芸抓了一把。
    啃了一口。
    路远看了看胳膊。
    “……”
    “小祖宗你爹就这点修为,你再啃下去爹该回奶娘怀里去了。”老姚嚷。
    桌上几人鬨堂。
    夏天某一日路远翻箱底找一本旧册子,翻出来那床被子。
    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路远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念想这东西路远以前没有。
    头几年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
    这两年也开始有了。
    倒不为陈茂一个人。
    是路远自己也老了不少。
    不是修真这一路上的“老”。
    是日子积下来的“老”。
    铺子里林七那年秋初请了三日假回乡看老娘。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自家晒的红枣。
    搁在长案上。
    “路掌柜。”
    “嗯。”
    “……我娘晒的。”
    路远嗯了一声。
    林七回去磨墨。
    红枣搁了一阵被林七自家拿去煮粥了。
    路远尝了一碗。
    甜。
    ———
    那年中秋后老侯与世长辞了。
    老姚带回的消息。
    “画到画不动为止。”
    老侯那一晚给一位老主顾画完最后一张下品符籙,搁了笔,喝了一口热茶,靠在椅子上没起来。
    走的那一刻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没干。
    风符会上桌上几人沉默了一晌。
    老姚平时话最多,那一日一句没说。
    杜娘子端茶。
    路远端茶。
    茶续到第二轮,老姚才开口。
    “老侯那张嘴。”
    “我以后听不著了。”
    “……”
    “过几日我去他铺子里坐一坐。”
    桌上几人都没接话。
    散场。
    散场那一日路远没立刻回铺子,绕到城东老侯的铺子门口站了一阵。
    铺子门已经上锁,招牌“侯记”两个字还在。
    路远在门口站了一阵,没敲门。
    画到画不动为止。
    那只手画了快五十年。
    今儿停了。
    路远转身往西街走。
    月入这一年盘下来比前一年多了几块下品灵石。
    路远把帐本合上。
    五年下来,箱底中品灵石比五年前厚了一些,凑了三十几块。
    看著不多。
    但是够用就行。
    虽然筑基灵物还是遥遥无期,以他现在进度,凑一件也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
    入秋。
    某夜子时过半。
    路远在洞府里头打坐,气海里那道阀开了。
    灵气自己往里漫,漫到一定份上忽然顺过去。
    就这么过去了。
    路远调了一炷香的息,下床。
    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窗外月亮在屋脊上头偏了一点。
    四十岁,稳扎稳打,炼气六层,依靠青木功,加上画符收入购买日常修炼资源、丹药等,他的进境已经超过了修仙界绝大多数五灵根修士了。
    路远端著茶碗,在窗根坐了一阵。
    当年崇文书院一道去升仙大会那几个,路远算了算。
    李云在青禾宗,十五年前路远离宗那一日最后见的他。
    何旭去了北边的浮云观。
    苏辰去了青州北漠那边某个地方。
    田壮在永寧城打铁,这两年信不像头几年那么勤了。
    不知有几个还在修仙这条路上为之奋斗。
    李师过身了。
    是田壮几年前的一封信里头提的。
    九十几岁,到底熬不过寿元。
    落叶归根落在崇文书院隔壁那个小村。
    走得安详。
    路远那一日端著茶坐了大半个时辰。
    当年崇文书院附近那些村子里头,凡人讲到修真界的强者,讲的就是从书院里走出去的少年人。
    路远走了快二十五年。
    自己倒成了那一拨人嘴里的“强者”。
    那一拨听故事的小孩儿,眼下也都老了。
    路远端茶喝了一口。
    搁下茶碗。
    修真界里头到了六层这一步,下一道坎是七层。
    五灵根的修士的终点基本上就是停留在七层前。
    路远不知道自己过不过得去。
    过得去,过不去。
    两种他都想过。
    这事眼下不急,先把六层稳住了。
    画符上头的变化第二日路远就感觉出来了。
    灵气往笔尖漫得更顺一档,硃砂用量又省了一截。
    以前一日四张算稳。
    这两日三张已经过午。
    第四张赶在天黑前能收笔。
    第五张也试得动。
    林七磨墨磨得手酸。
    路远头几日没让他多磨。
    第二日林七去城北硃砂铺子取硃砂回来。
    “掌柜。”
    “嗯。”
    “硃砂铺子王掌柜让我捎句话。”
    “说啥。”
    “他说咱们铺子最近硃砂用得勤,问咱们用得是不是顺手。”
    路远手里头那笔没动。
    “……以后他问別答。”
    “嗯。”
    林七回去磨墨。
    第三日老姚来了。
    ———
    老姚进铺子的时候手里捏著一张请柬。
    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档。
    铺子门一推开,老姚就直奔长案。
    “路兄弟。”
    路远抬头。
    老姚把那张请柬往长案上一搁。
    “江家。”
    “年中大拍。”
    “咱们俩都有份。”
    路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江家。
    路远在风梧城九年。
    江家从来没找过他。
    不止没找过他,江家这种地头势力一向不直接跟散修符师打交道。
    杜娘子接何家的单子,那是何家旁支客卿出面。
    江家平日发拍卖会请柬,发的也是各家掛牌客卿。
    散修圈里偶尔有人能拿到江家小拍的请柬。
    江家年中大拍从来没听说发给散修。
    路远把茶碗搁下。
    “哪儿来的?”
    老姚一拍胸脯。
    “我老姚这把年纪,二十五年画符,前几日江家管事亲自上门发。”
    “发了三张请柬。”
    “我一张,老侯一张……”
    老姚顿了一下。
    “……老侯没了。”
    “嗯。”
    “杜娘子一张。”
    “我手里这一张原本要给孟符师。”
    “孟符师病了。”
    “我寻思路兄弟你也没去过这种大拍,正好。”
    路远没动。
    江家管事亲自上门发请柬给散修符师。
    这事不寻常。
    路远端起茶碗又搁下。
    “为什么发给散修?”
    “嗯。”
    老姚顿了一下。
    “江家管事没明说。”
    “只说今年年中大拍上头有几件適合散修的好东西。”
    “又说江家这两年想跟坊市散修圈走得近一点。”
    “具体的”
    老姚摆手。
    “路兄弟,这种事咱们琢磨不出来。”
    “江家想干啥江家自己心里有数。”
    “咱们去就完了。”
    路远抬眼看他。
    老姚这五年没变。
    话还是那么多,脑子还是那么直。
    路远把那张请柬拿起来翻了翻。
    请柬是青底烫金,江家家纹烧在右下角。
    纸用的是城里最贵的那种。
    请柬里头一行字。
    “乙巳年六月十六,江家年中拍卖。”
    “申时入场,酉时开拍。”
    “凭柬入门,一柬一人。”
    路远把请柬合上。
    六月十六。
    今天是六月初九。
    还有一旬。
    “去。”
    路远说。
    老姚一拍腿。
    “那就这么定了。”
    “那一日我来铺子接你。”
    “咱俩一道走。”
    “江家拍卖会场在东郊那一座园子。”
    “咱们风符会几位老的也没几个进过。”
    老姚说著自家先笑了。
    路远端起茶。
    没接话。
    江家年中大拍发请柬给散修。
    这事不寻常。
    不过老姚那张原本是给孟符师的,孟符师病了,顺手转过来。
    路远在长案后头坐了一阵。
    不寻常的不是这一张请柬。
    是江家这两年开始往坊市散修圈走这一桩。
    前些年没动静。
    路远不知道江家在打什么算盘。
    眼下也想不出。
    六月十六去看一看就是了。
    林七在柜后磨墨。
    铺子里头一时只有磨墨声。
    风从西街那头过来。
    “有间小铺”四个字慢慢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