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认真地整理棠梨的发髻和衣裙, 拂去一切旁人亲近过的痕迹。
    而后如他所说那样,认认真真地、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的道法似的,带着棠梨“飞檐走壁”, 迅速超越所有人。
    棠梨全凭本能听着他的指示去选择食材板, 莫名有种高考时老师给押题的紧迫感。
    他踩中“糯米”,她踩上“桂花”。
    他踩到“嫩豆腐”,她踩住“鲣鱼花”。
    两轮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在第三轮的时候有点麻烦, 棠梨因为人群拥挤一个踉跄, 慌乱之中踩到了“辣椒”。
    长空月为了不让她从食材板上掉下去, 不得不踏在她身边的“蜂蜜”上。
    参加比试全凭脑子和身法,不能用法术。
    棠梨身法当然不好,为了不掉下去, 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柔软的锦缎被她抓出褶皱,棠梨后怕地望着食材板下摇曳的夜色, 心想, 恐高可真是不能在修界生存下去,参加个百味节都是要高空作业的。
    “……都怪我。”
    她看着脚下的辣椒,再看看长空月脚下的蜂蜜, 就知道他们第三轮弄错了。
    糯米桂花她知道, 嫩豆腐鲣鱼花她也晓得, 但辣椒蜂蜜是个什么菜?
    这能吃吗??
    肯定不能。
    所以一定弄错了。
    眼见别人都选好, 没有一个人的搭配是辣椒蜂蜜,棠梨免不得有些自责。
    “被我搞砸了, 都怪我没站稳。”
    她避嫌地放开长空月的手臂,没有一刻多余留恋。
    长空月手臂在空中停了片刻,慢慢收回来,安抚她道:“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 望着三对食材板依次亮起,有些意外又有些怔忪道:“你看。”
    他的语气有点复杂,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棠梨顺着他的指引去看,发现整座桥骤然流淌过七彩华光。
    食材香气被激发到极致,形成梦幻的雾霭。
    在桥的尽头,一只雕花食盒出现,自动飘到他们面前。
    天空中炸开高潮的烟花,绚烂又转瞬即逝的烟火一点都比棠梨在现代看过的烟花秀差。它们争相绽放,此起彼伏,她在烟花声中接住食盒,模糊不清地听见主持者说,他们赢了。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谁能想到食为天推出的最新品,居然真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辣椒蜂蜜酥。
    食盒打开,里面正摆着一碟新菜品。
    蜂蜜酥上撒了特制的辣椒粉,一甜一辣,闻起来居然十分和谐。
    突然想起穿书前吃过的辣椒拌水果,大约也是这个原理?
    “道长,姑娘,快尝尝吧,告诉大家食为天的新品味道如何!”
    主持者走上前招呼棠梨,棠梨自然捧场,她拿起一块辣椒蜂蜜酥,只想着自己尝尝给个反馈,没想过麻烦师尊。
    长空月愿意现身和她玩这么一场,已经足够令她震惊了,她可不敢再想更多。
    两种矛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送入唇齿之间,酥脆香甜里带着丝丝辣意,咀嚼起来又绵密悠长,尾调甚至还有点酒香。
    “好吃极了!”
    棠梨发自内心地称赞,但没敢吃第二块。
    有酒味,可不敢吃多了,吃多了又醉了。
    就现在她都有点飘飘然了。
    “道长不尝尝吗?”主持者揶揄道,“道长光看着人家吃有什么意思,自己也尝尝啊,姑娘说好吃呢!”
    棠梨长睫翕动,缓缓抬眸望向长空月。
    他静静望着她,没有要品尝的意思。
    棠梨下意识要给他解围,突然听见他说:“都是油。”
    棠梨一顿,不自觉去看他的手。
    他抬起了手似乎想拿一块,但衣物整洁,手指干净,他又不常吃东西,颇有些无从下手。
    棠梨愣了愣,很快自己伸手拿了一块,高高地递过去。
    “师尊尝尝。”
    既然他想尝尝,那她当然可以帮忙。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着她,看她将食物送到他唇边,记忆回到了那狼妖喂她吃东西的时刻。
    她可以吃别人喂给她的东西。
    但她只会喂他吃。
    这是其他人不会有的待遇。
    至少目前没有过。
    棠梨望着他,认真等他的反馈,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未污染过的雪。
    香甜里带着一些辣意的滋味在舌尖漫延,长空月慢慢说了句:“确实很好。”
    是真的很好。
    食为天在他的地界做这样的营生很多年了,每年百味节都非常热闹,怎么会有不好?
    棠梨听他这么说不自觉地绽放笑脸,可比一开始与他相伴的时候放松自在许多。
    长空月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似乎看见主持者又给了她什么东西。
    他不太能看得清。
    并非视觉被影响,也没人有那个本事让他模糊。
    是他自己被勾起了封存的记忆。
    很多很多年前,有个比她还要小很多很多的姑娘,把自己偷偷存下来的糖糕塞进他手里,也是这样仰着头对他说:“兄长尝尝!”
    那个小姑娘最后连魂魄都没能留下。
    长空月忽然喉头发紧。
    他用力吞咽,却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他只能别开头,假装被烟火气呛到,低低地咳了几声,借机将眼底突如其来的灼热潮气压下去。酥饼的碎屑就这样黏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同心桥的尽头,他再次听见棠梨的声音。
    “师尊,这是刚才比试的彩头。”
    一双手托着一把锁送到面前,长空月看见了那锁上的“同心”二字。
    “这是同心锁,锁在同心桥上,二位就能永结同心,天长地久啦!”
    远远的还有主持者的道贺声,棠梨因为点心里淡淡的酒意而反应迟钝,没立刻反应出这话有什么不对,是长空月冷淡的声音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棠梨手一紧,没有说话。
    主持者不在意地挥挥手:“好好好,你们不是你们不是,不是道侣也可以的,不碍事啊。”
    他像是见惯了这种场合,完全没把他的解释放在心上。
    棠梨握着同心锁,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身上那七情断绝的因果线。
    本来以为都忘了,没想到还记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身上别说姻缘线,亲缘线都没一根,断得干干净净。
    棠梨心里发紧,干笑了一下说:“师尊你别在意,他们这种节日一般都是这样搞的,咱们出来没人认识,他们才会误会。”
    长空月没说话,只垂眼望着那把同心锁。
    棠梨见他一直盯着,马上说道:“这锁对我们没用,不如转赠给别人——”
    手被抓住,耳边传来他放轻的声音:“不用。他说得对,同心锁也不见得必须是道侣之间来锁。”
    棠梨眉头皱了皱,有点不明所以。
    “师徒也一样同气连枝。”
    ……同气连枝。
    那和永结同心的差别可太大了好不好!
    这能一样吗??
    棠梨有点无语,却目睹着长空月好像真的不理解词汇的意思一样,在同心锁上用法术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
    她哑口无言地望着,还听他在说:“好不容易赢来的,没道理白白给了别人。”
    “挂上吧。”
    同心桥尽头挂了无数的同心锁。
    有的始终闪亮,说明那对爱侣还在一起。
    有的已经灰扑扑,要么是他们最终分开了,要么就是已经不在了。
    修界毕竟是个危险的世界,限制文里的修界更是危险指数直线上升。
    棠梨注视长空月弯腰将锁挂上去,不禁想到自己。
    他们这把锁可以坚持多久?
    说不定没几天就得灰暗。
    她接下来要干的事情随时有可能会挂掉。
    刚想到这里,意外就发生了。
    属于长空月和尹棠梨的这把同心锁,比她想象中碎裂得还要快。
    不止是锁碎了,连带着同心桥,都在他们的锁挂上的瞬间震动坍塌。
    “怎么回事!?”
    “桥要塌了,快走——”
    人群中不断响起惊呼和抱怨,无非就是觉得今年的设施太脆弱了。
    大家都是修士,桥塌了也不至于摔出伤来。
    棠梨第一时间就被长空月带到了他的剑上。
    两人在高空中御剑而立,望着下方桥上一团骚乱。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长空月在想什么棠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觉得这一切挺搞笑的。
    桥塌了。
    它居然塌了!
    这算什么?
    他们的锁威力这么大吗?
    她不觉得。
    肯定是食物风干薄片堆积出来的桥太美味了,有谁在偷吃才给吃垮了。
    她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目光越过长空月的乌发,落在他的侧脸上。
    月光照不亮他的侧脸,他很快带她御剑回宗,一路上都没说一个字。
    落地的时候,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帘,长空月以为两人可以就此分开,今日就到此结束了。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总想着桥断了事,也不能陪她更久。
    在这里分开就行了。
    可转回身道别之前,他先看见了棠梨仰起的头。
    夜色中她略带微醺地望着他,让他想到了那带着酒意的蜂蜜酥。
    ……她应该没醉,但至少有些意识迷糊。
    要说什么?又要“胡言乱语”了吗?
    长空月正要帮她人工“醒酒”,自从有了之前的意外,他就研究出了一种解酒的法术,这次正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