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避无可避, 只能迎上长空月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净。
    没有复杂的情绪,没有晦暗的示意,只有一片干净且直接到了极点的伤人。
    不是他伤人。
    是她伤人。
    “……”
    她的话很伤人吗?
    她字里行间, 是否不自觉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啊。
    若她无意间这么做了, 只能说明她真的这样想。
    失去了滤镜之后,似乎对他的一切行为都只剩下客观官方的审视。
    因为没有感情也没有滤镜了,所以他做的事情不会被美化, 也不会再帮他想理由解释。
    她所做出的判断以及说出去的话, 都是最纯粹的判断。
    这样的判断很伤人吧。
    如果这样很伤人, 她也没有办法。
    因为这在她看来是事实?
    “师尊,我真的没办法。”棠梨靠在门上,极近地欣赏他紧绷的英俊面容, 轻声说道,“我之前就说过了, 我真的没办法。为了我们大家都好, 师尊还是离我远远的吧。”
    “师尊答应送我到我想去的地方,如今已经兑现了承诺,已经足够了。”
    “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从此两清, 师尊可以好好去继续计划, 我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妨碍你, 也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师尊,你走吧。”
    棠梨说到最后, 尾音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不是害怕或者后悔,只是看到他眼神再次变化,情不自禁地有些战栗。
    长空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轰然崩塌的那种碎, 是从内里开始蔓延的裂痕。
    表面看不出来,可轻轻一碰就会散落一地。
    雨来得没有预兆。
    魔界的雨总会是这样,骤然而至,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
    长空月的位置还是很靠近打开的窗边。
    大雨倾盆而落,哗啦啦地扫过窗沿,溅在他的身上。
    他半个身子淋着飘进来的雨丝,素白的常服被雨水洇湿,肩头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墨发散了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颊侧。
    他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廊檐泻下的雨水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幕,将世界隔绝在外。
    他就站在这道帘幕后,一瞬不瞬地凝着让他离开的棠梨。
    长空月的手指蜷了起来,慢慢收紧,最后握成一个微微泛白的拳头。
    睫毛上沾了水,凝成细细的珠,随着他眨眼无声地滚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棠梨从他的眼神中挣扎出来,侧身想去关窗,这扇窗距门不过几步路,可她走得异常艰难。
    她听见他沉默半晌,终于发出了声音。
    是一个稍纵即逝的轻笑。
    笑意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听在耳中只觉自嘲至极。
    棠梨停住脚步,雨水溅在她脸上,她抬手抹去,微微抿起唇瓣。
    “让你为难了,真是对不起。”
    他开口说话,居然是在道歉。
    棠梨恍惚了一瞬,背对着他没有动作。
    长空月沙哑的声音徐徐说道:“再是对不起,也还是要你继续为难下去,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和你分开。”
    ……
    什么?
    棠梨倏地回眸。
    温柔的手带着热气抚过她的面颊,帮她拭去满脸的雨水。
    “我是说了要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但我没说过我会走。”
    长空月垂眸看着她,平静说道:“我从未说过自己会离开你。”
    “你是自由的,没人可以剥夺你的自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行。”
    “但我不是这样。”长空月盯着她字字清晰道:“我必须得跟着你。”
    他已经没有了自由。
    他必须跟着她才能坚持下去。
    他已经接受不了两个人都还活着,却要分隔天涯,永不相见。
    他更无法放心任何人来代替自己保证她的安全。
    他只相信自己。
    “不爱我了也没关系,不恨我也无妨。只要跟着你,总有一日,你我之间能再产生新的因果。”
    长空月如此笃定的说辞,让棠梨的心挤在一起。
    “可这样强行产生的因果,师尊真觉得它会是好的吗?”
    她蹙眉说道:“师尊这样博学智慧,不会不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上赶着不是买卖的道理。”
    长空月闻言,直接在大雨和雷声中朗笑出声。
    他笑得有些失态,手撑在旁边的窗沿上,高大的身子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雨水。
    棠梨仰头望着他的脸,他笑得眼角潮湿,侧眸看过来,弯唇说道:“那又怎样?”
    “棠梨,我都已经这样了,我已经是这副模样,你觉得我还会在乎那么多吗?”
    “只要是和你的因果,无论好坏,对我来说都很解渴。”
    他身上的白衣几乎都湿透了,紧紧贴在他略显清减的身子上,将他完美的体态暴露无疑。
    棠梨的记忆一直是在的。
    只是感情没有了。
    她呆呆地望着雨幕下他身体的轮廓。
    宽肩细腰,长臂长腿,挺翘的臀,有力的胯,以及——
    棠梨倏地转开头,飞快地扇动眼睫,刚刚还愿意看他几眼,现在是完全不想看了。
    没法看。
    根本没有适合她视线落下的地方。
    单薄的衣料干燥的时候层层叠叠看不出任何春光,反而很禁欲。
    可湿润了贴在一起,便好像半透明了一样。
    奇妙的光线从后方照耀着他,让她这个角度更能看清楚他朦胧的体态。
    ……氛围感简直了。
    靠。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突然搞视觉诱惑!
    她不能思考了!
    长空月注意到她的避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下方。
    然后就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他神色古怪地变了变,转身将窗户关上了。
    雨幕被隔绝在外,屋子里瞬间没了寒气和潮气,噪音也减少许多。
    两人相对无言,最后是敲门声打破了他们的沉默。
    “小师妹,有事相告,可方便一见?”
    这声音——是大师兄。
    玄焱是第一个来魔界的人,原书里面魔尊是他的位置。
    不过现在魔尊换成二师兄了,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棠梨注意到长空月回头了,她也不自觉望向他。
    四目相对,长空月直接抬手解衣带。
    棠梨瞪大眼睛盯着他,长空月轻声道:“衣裳湿了,总不能这样穿着。”
    “……你一个法诀就能烘干!”
    “魔界的雨和修界的不同。”长空月解释道,“这里的雨水含有杂质,不能直接烘干。”
    还有这种事?棠梨试着自己给他烘干,然后发现真的不行。
    她用了法诀,他的衣裳还是湿漉漉的。
    棠梨表情复杂地沉默了。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小师妹可在屋内?”
    她在的。
    不过好像玄焱并不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棠梨一想就知道是长空月做了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他宽衣解带,很快上身已经赤.裸。
    棠梨迅速转身开门出去,把这里让给他了。
    “大师兄。”
    她呼吸急促地望着抬起手准备再敲一次门的玄焱。
    玄焱的衣着打扮和以前还是一样。
    他虽然第一个入魔,可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红来,仍然黑白分明,冷静平稳。
    他缓缓放下手,棠梨不自觉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他的手其实很好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是一种克制的力量感。
    “师妹在休息?”他有些沙哑地说,“抱歉,打扰到你了。”
    棠梨猛摇头:“不打扰不打扰,大师兄来得正好,找我什么事儿,尽管说!”
    玄焱望着她的眉眼和神态,真是很难和梦里另外一个她联系在一起。
    既然联系不上,那就不要混为一谈。
    说起来像是人的两辈子,他似乎是真的洞悉了前世的记忆,但既然已经是前世和现世,有些改变也是正常的。如果都两辈子了还毫无变化,那么人再来一次的意义是什么?
    永远在固定的逻辑里面死循环吗?
    总要有些不同的。
    这些不同之处便是解开死循环的钥匙。
    玄焱放缓语气慢慢说道:“我来这里,是告诉师妹前面的酒宴已经结束,冥君已经离开魔界。”
    “……”你确定他走了?
    要不你进屋看看呢?
    棠梨嘴角的笑容有点扭曲。
    玄焱看着她若有所思道:“师妹有什么想说的吗?”
    棠梨深吸一口气,假笑道:“没有,当然没有。”
    难道还真把人放进去,揭开长空月的一切秘密吗?
    算了吧哈哈,那也挺累的,说不定一会她进屋,人家已经走了呢?
    而且就算她那么做了,长空月肯定也有法子应对,不会真的被发现。
    纵然师兄们可能会相信她,可要是拿她和师尊比,他们肯定更相信相处几百年的师尊。
    长空月负气之下口口声声说着对这些弟子都是利用,可想也知道,肯定不只全都是利用。
    人非草木,几百年不是几百天,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悉心教导,怎么可能一点真心没有?
    ……啊,现在回想起来,她说的那些话,可能确实有点戳他心窝子了。
    棠梨缓缓眨眼,问玄焱:“大师兄还有别的事吗?”
    玄焱收回落在紧闭房门上的目光,提到了一个让棠梨意外名字。
    “小师妹可还记得苏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