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回来得太晚, 冯眉娘压根没看清灵州府是什么样。
    此刻坐车出府往城南去,三人同乘一车,阿八向祝明璃禀报近来农具打造的情形。
    讲完后, 祝明璃又嘱咐她去官作坊该留意哪些事, 两人聊得十分投入, 冯眉娘不好意思掀帘, 只得等风起时,悄悄往外头瞟几眼。
    一路行来,灵州确实比县城那边繁华不少,可跟长安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思及此, 心下不免暗叹, 来了这儿这么久,竟还记得长安的模样, 这执念委实深了些。
    可没走多远, 她便发现不对劲了。
    车子往南走,那破败之象竟渐渐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 照理说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勃勃生气。
    她看得太入神, 竟忘了祝明璃和阿八还在旁边聊着, 忍不住轻轻掀开帘子, 往外瞧去。
    城南那一片作坊,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崭新昂扬。
    正值清晨上工时分,住在作坊里头的人已经忙活开了,不住这儿的人排着长队, 依次验明往里走。
    队伍分作几列,人分流开,各自寻到自己的位子,这种热火朝天的场面,她从来没见过。
    这里没有,梦里依恋不舍的长安也没有。
    她不免愕然,灵州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随即她便想起昨夜阿八跟她说的,祝娘子在长安办的那些作坊,所以,这里也是祝娘子的功劳。
    她指尖微微发颤。自己凭直觉信任祝娘子,听阿八介绍时才明白她本事大,可真亲眼瞧见,把人和事对上号,这种震撼是完全不一样的。
    很快,她的猜测就应验了。
    马车停下来,祝明璃停下跟阿八的闲聊,说:“到了。”
    她先下车,阿八紧随其后,冯眉娘不好一个人待着,也跟着下去。
    上回祝明璃来的时候,雇工们都记住了她,知道她是东家。
    雇工们对作坊有一种近乎感恩的归属感,平时见阿青都十分敬畏,这会儿见了传闻中的东家,更不得了。
    排队等着上工的人,立刻让出一条道来,一声接一声唤“娘子”,声音如浪潮,一路传开去。
    他们的眼神,有敬佩的,有热情的,有好奇的……无论如何,尽是善意。
    祝明璃颔首,从人群中间走过,时不时冲他们柔和笑笑。
    这阵仗,阿青很快听到了动静,急忙跑出来,见了祝明璃便禀道:“娘子,人已挑齐了,正在里头训话。”
    按规矩,护理员们送到田庄之前,阿青得先给她们做简单的“入职培训”。结果一训,发现比预想的轻松多了。
    城南作坊可是香饽饽,不管是住宿舍的还是回家的,个个都赞不绝口。
    消息越传越广,根本不必刻意张扬,大家早已知晓规矩,有些来之前还四处打听,唯恐出了岔子丢了这差事,所以这“入职培训”顺得不行。
    所以时间虽紧,阿青也有底气,道:“娘子,都教导好了。”
    祝明璃点头,问起作坊近况。
    阿青详细禀报了一通,十分有条理。
    冯眉娘在一旁支着耳朵听。
    在县衙时,规矩不重,一月才点一次卯,禀报公务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压根听不到这么认真细致的。酒精、药粉、羊毛衣出产多少,库存如何保管,每日何人巡视,桩桩件件,分明在目。
    祝明璃听罢,嘱咐道:“待护理队练成,便将这些物资一同尽数运往伤兵营。这段时日,成色须得盯紧了。”
    阿青连忙说:“明白。”
    此时护理队的人已列队出来,祝明璃冲她们点点头,她们一个个受宠若惊,有鞠躬的,有行礼的,慌得不成样子。
    阿青早习惯这场景了,知道新人都得慢慢适应,便对她们道:“行了,你们这会便去田庄罢。记住了,好生听吩咐,踏实做活。”
    众人连声应“是”,规规矩矩上了驴车,老老实实坐着,手脚都不敢动。
    祝明璃扫了一眼,这些人有年轻些的,也有中年妇人,看着都是干惯了粗活的。阿青挑人时应该也考虑了体力,一看就是穷苦出身,面相上都有生活磨出来的痕迹,连坐驴车都不习惯,生怕自己压坏了金贵的车。
    祝明璃也让阿八和冯眉娘上了车。
    这回没再跟阿八聊农具的事,而是转向冯眉娘,道:“日后由你带着她们做事。你熟读医书,又会仵作,便是队长,肯定要多操心些。不过你放心,做得愈多,旁人愈瞧得见,算是攒功劳,你的亲人也能早点安顿下来。”
    这话说得诚心诚意,冯眉娘还在刚才的震撼里没缓过神,听她这般说,忙把心神拉回来,点头道:“娘子放心,我明白。”
    祝明璃又道:“到了那边,我会给你们安排每日学什么、练什么,每日都会来查验,你要用最短的时日学会。这些人都是边关长大的,见识不多,有些道理可能不明白,但挑的都是实诚人、本分人,苦出身的,你对她们多些耐心。这些活本来也就是熟能生巧,多练练,总能上手的。”
    冯眉娘听罢,面上神色不由柔和下来。
    给人干活,谁不盼着东家是个宽厚的?祝明璃对这不识字的妇人们尚且如此,对她自然也不会差了。
    她应道:“是。”
    接下来,祝明璃便与这位未来队长交代了排定的课程。
    她拿出来一本册子,是她编写的急救入门教材,目录章节清清楚楚,跟现代教科书似的。
    世上的没有白做的事,以前那些功夫,现在全派上用场了,在书肆干了那么多年,编教辅早已得心应手。
    冯眉娘没见过这种书,可她发现,一扫目录,立马就知道这半个月要干什么、要练什么了。
    课程安排得紧,祝明璃一点没因为是新手就让她们慢慢来,与天争命的事,耽误不起。
    从早到晚,全是练习。按这个安排,每天练的内容都比头天难一点,半个月里一直在进步,这是把什么都替她们想周全了。
    这会儿还有时间,祝明璃就在车上给她讲了个大概。
    冯眉娘家未出事前,也是受过好教养的,读书识字不在话下,学起来很轻松。祝明璃又是长安教辅界的大拿,讲课深入浅出,连旁边的阿八都能听明白个大概。
    到了田庄,下车,冯眉娘难免有些恍惚。不过这次不是惊叹田庄的气象,她知道,这些还是祝娘子的功劳。
    就像阿八说的,娘子在长安如何行事,在这儿便要将灵州也变成那般。
    只是看着这一片忙碌又井然的田园,冯眉娘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要是将来灵州的田野都能像这样,要是百姓都能像这儿劳作的百姓一样,要是自己能学会娘子亲手教的这些本事,那以后会是什么光景?光是想想,就觉得人生大不一样,全是盼头。
    看着驴车后面规规矩矩下车的那些妇人们,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拼劲儿。
    她一定要把她们教好,让祝娘子明白,她没有看错人。
    进了庄子,祝明璃先找畜医阿月,交代课程,这一说就说了一个多时辰。
    阿月之前在长安就被祝明璃专门培训过外伤这块,缝合、清创、消毒,都有底子,这会儿拿着教科书,融会贯通得很快,和冯眉娘也能互相探讨。
    最要紧的是包扎手法,三角巾帽式包扎、头部创伤包扎、双肩包扎、旋压式止血带止血……光看书学不会。
    祝明璃得一个一个教。幸好她们都是做惯活的,手巧,学得很快。
    祝明璃每日都要在这儿教她们,从最简单的包扎到难一些的担架搬运、小腿骨折夹板固定,都是现代军医大学的必修课。
    理论和实操结合,从早到晚练,必须在十五天之内,培养出一支能直接上手的护理队。
    交代完这些,已经不早了。
    跟着来的阿八也没闲着,一直在农田那边看农具使用情况,还给庄上的人指导,教他们这些农具坏了怎么办、卡住了怎么弄,忙得脚不沾地。
    等祝明璃忙完出来,再把她送到官作坊。
    祝明璃怕因阿八年岁轻,又是女郎,别人会看轻她,所以这一趟去官作坊她换了一副派头,变成了在长安出入各种宴会、说话爽直利落的贵妇祝三娘。
    一进官作坊,她先声夺人,故意将气势拿捏。
    “这位是长安来的匠人。长安官作坊里的人,都得老老实实跟她学,连京兆府也得派人来借,但作坊里的人打的农具,没一个比她好。”
    阿八被她夸得脸通红,忍不住惊讶偷瞄,原来娘子还有这般做派?
    不管是她的气势,还是她嘴里蹦出来的“长安”“京兆”“官作坊”,字字都压人一头。
    作坊里官吏一个劲点头,再看阿八,哪还是个小木匠?分明是长安来的金贵匠人。
    祝明璃怕光靠这句话镇不住场子,虽平时不爱借别人名头,可这会儿不一样,搬出节度使或者沈绩这个大同军使的名号,随便哪个都能让人服服帖帖。
    所以她接着道:“节度使此番让我送她来,也是为着让灵州都能用上这些农具。深耕翻土能省多少力,诸位都明白。若不是我家郎君在朔方任大同军使,我也不舍得把这样的人才送出来。”
    官员们这会儿半点轻视都没了,恭恭敬敬地叉手:“明白明白,娘子请放心。”
    祝明璃冲阿八递了个眼色,阿八这才感觉到熟悉的娘子回来了,笑得有点憨,提着自己的工具箱往里走。
    旁边的人赶紧迎上来,说“娘子我来吧”,恭敬得不得了。
    阿八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祝明璃跟着进去瞧了瞧官作坊的情形。
    这儿肯定比不了长安,简陋得紧,家伙什也不全,甚至还不如长安田庄里给阿八备的工作间,没有工作台,墙上也没挂工具的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