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安说完之后,听证厅里安静了很久。
    高台上那帮东西终於发现,这场问询没法按他们原本想好的路数往下走了。
    过了一阵子,终於有声音响起。
    高台中间的位置,这回语气和前面比,多了一点像在认真衡量什么的意味。
    “你的发言,比前面更接近我们今天真正想听见的东西。”
    引矢量站在下面,听到这句,眼角抽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开场白。
    那声音没停,继续说。
    “赛博坦確实正在经歷一段危险的时期,旧问题积压,新矛盾暴露。局势不再需要更激烈的撕裂,而是能够被理解、被接受、被引导的方向。”
    “奥利安,你证明了自己具备这种表达与引导的能力。”
    高台上另一个声音顺势接了上去,带了点假得要命的欣赏。
    “你没有迴避问题,也没有否认改变的必要。”
    “比起单纯诉诸愤怒与威慑,赛博坦需要能把未来说清楚的机。”
    引矢量听得面甲都快木了。
    噁心死了。
    夸得这么好听,芯里打的都是什么破主意。
    她偏头看了眼奥利安。
    奥利安显然也意识到风向不对了,光学镜里的认真微微收紧,没说话,像是在等他们到底想把话说到哪一步。
    结果高台上那帮东西比她想的还不要脸。
    “在如今这种局面下,赛博坦需要的不是更极端的火焰,而是能够承接秩序重建的领袖人选。”
    “而你,奥利安·派克斯,让我们看见了这种可能。”
    外围席一阵骚动,群里也顿时安静了半拍。
    九七:『……我没听错吧?』
    az:『你没听错。』
    引矢量站在中央圆区里,眉头没来得及皱,高台上最中间偏左的位置,忽然有一处投影暗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
    那片遮挡不是全撤,只是其中一个位置上的投影层自己关了。
    然后,一张脸露了出来。
    鈦师傅。
    ……果然。
    她前面就总觉得那边有个位置的动作有点熟悉。
    鈦师傅露了面,没立刻说什么重话,先看了看下面三台机,目光在奥利安身上停了一秒,又往威震天那边带了一下,最后看著引矢量时很轻地笑了一声,徐徐开口。
    “赛博坦確实已经走到不能再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了。”
    “怒火和混乱並非凭空生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这种时候,越需要一个真正能让方向被看见的机。”
    他语气温和,但引矢量还是很轻地撇了下嘴。
    她知道他不在帮腔其他议员。可现在这个局面里,这几句客观上就是在给高台上那帮东西递梯子。
    鈦师傅继续道:
    “刚才这番话,已经证明奥利安不只是会指出问题。”
    “他也有能力让更多赛博坦人相信,未来並不靠恐惧和压制维持。”
    “如果今天非要问,是否有机已经展现出了承接那个位置的资格……”
    他顿了一下。
    “那么在我看来,是有的。”
    高台上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
    果然,很快就有议员接了上去。
    “既然如此,最高议会不会对展现出资格的候选者视而不见。”
    “赛博坦需要新的领袖,不是秘密。”
    “现在,终於有一位,出现在这里了。”
    奥利安这边终於出声了。
    “等等。”
    他明显被这发展撞懵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
    他后面那句没说完,高台上就有人打断。
    “不是为了爭位,这一点我们当然听得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更能说明你適合那个位置。”
    得。你推他上去,他一开口想往后退,结果你连退的意思都能顺手解读成適合。
    群里也开始不对劲了。
    阿尔茜:『这又是干什么。』
    声波:『定向推进。』
    奥利安光学镜里的意外慢慢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
    他不会因为这个就受宠若惊,只是终於看清,高台上这帮议员不是在尊重他的话,只不过用他的话给自己铺新的台面。
    但比他反应更明显的,是旁边的威震天。
    引矢量一开始还在听高台那边继续装模作样地往下定,说什么“领袖职责”“赛博坦新的方向”“並非所有怒火都適合承接权力”,结果听著听著,就觉得左边气压不对。
    一种越来越沉、越来越硬而锋锐,下一秒就能崩开的气压。
    她下意识偏了下头。
    然后整台机虎躯一震,差点卡住。
    威震天的光学镜已经红了。
    清楚、直接的、压著暴怒烧出来的血红。
    右手那边的融合炮有一个极小的预备动作,指不定下一秒就要顺著怒气抬起来。
    引矢量:“……”
    她脑模块第一反应不是政治判断。
    是一句特別朴实的:
    ……我去。
    你这么气的吗?
    她当然知道威震天对那个位置有野心有渴望。
    但到现在亲眼看见这傢伙气成这样,她才猛地意识到,这事对他而言比她刚才理解的还复杂重要得多。
    高台上那些东西还在继续往下说。
    引矢量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她先看了眼奥利安,又看了眼威震天。
    这混蛋下一秒真会开炮。
    她动作没过脑子,左手先一步抬了起来,很轻地搭上了威震天右手那边融合炮外侧的甲片。
    一个非常小、很隱蔽,但足够明確的动作。
    先別炸。
    威震天整台机短促得顿了一下,高台上那帮东西和外围席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他偏了下头,看了她一眼。
    暴怒正上头、结果半路被谁轻轻碰了一下后,突然被拉回了一瞬。
    引矢量自己也有点懵。
    她就是被那双红了的光学镜嚇了一跳,条件反射先给他压回去再说。
    她抬眼看回去的时候,眼神里的意思直白。
    你这么生气啊?但这场合先別动。
    威震天看著她,光学镜里的红没退,但那股已经快烧到边缘的怒火,硬生生被她的抚摸停顿出空格。
    高台上还在说。
    引矢量听得火开始往上拱。
    她左手搭在威震天那儿,轻轻又压了一下,確认他至少现在不会当场开炮。
    然后她抬头,再看向高台。
    她终於彻底明白了。
    这它炉渣的就是个局。
    他们把威震天用“危险”“野心”“不適合”定义,再把奥利安往“理性”“引导”“领袖人选”摆。
    奥利安自己愿不愿意不重要,威震天会不会被逼炸也不重要,只要事態被摆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就好。
    她站在两机中间,光学镜慢慢冷下来。
    这么玩是吧?
    这么会摆是吧?
    那接下来她不用给他们面子了。
    ?
    引矢量紧接著火种一沉,磁引力已经很轻地往两边一拨。
    威震天和奥利安都明显地被那股无形的力往后带了半步。
    先退后,我来。
    她往前走了半步,正好站到两机更前一点的位置,抬头看向高台那层模糊的投影,声音清楚。
    “你们说够了没有?”
    整个听证厅都静了一下。
    记录官终於反应过来,语气一沉:“引矢量,这不是你可以隨意打断……”
    “哦,那你继续。”引矢量头都没偏,“继续听他们把一个位置硬塞给一个没准备好的机,再顺便把另一个想要的机踩成危险分子,是吧?”
    记录官一下卡住。
    高台上最开始那个偏右的议员声音有点阴沉。
    “注意你的措辞。”
    引矢量冷笑了下。
    “你们都开始替別机定位置了,我还得替你们顾及措辞?”
    这下子群里有人忍不住了。
    九七:『……她开始了。』
    击倒:『终於。』
    高台上另一个议员开口,试图把话重新拉回体面程序里。
    “最高议会是在依据你们刚才的发言,做出对赛博坦未来更有利的判断。”
    “你如果对此有异议,可以基於事实和逻辑提出,而不是用这种情绪化的方式扰乱问询。”
    引矢量抬著头,看著那层投影。
    一边当著她面摆人,一边还要装得自己在公正判断未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更没起伏了。
    “行啊。”
    “那就按你说的来,基於事实和逻辑。”
    她片刻停顿,仰头继续看著高台。
    “威震天有野心,这没错。他想要权力,也想要那个位置,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奥利安有你们说的那些品质,也没问题。他会说,想得清楚,確实能让机听进去。”
    外围席那边已经不只是小小的骚动了,很多机都明显坐直,等著听她后面的重点。
    引矢量站在场中央,掷地有声。
    “我不是来跟你们爭这些判断对不对。”
    “我想问,你们凭什么永远只看自己想看的那一半?”
    听证厅里一下死寂。
    她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咬字清晰。
    “威震天有野心,你们看得见。”
    “那他的判断力、行动力和果敢,你们怎么看不见?”
    “卡隆乱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你们坐在上面讲程序。他在下面真的做了事,你们转头就把这一切统称成『危险』。”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
    “不如直接说,你们怕他。”
    群里先出了声。
    红蜘蛛:『这句倒是没说错。』
    震盪波:『表述精確。』
    引矢量没理,继续盯著高台。
    “奥利安会说、会想、有能力把事情讲清楚,你们也看得见。”
    “可你们怎么不看另一半?”
    “他刚才明明想停,想解释,想往后退半步。你们听见了,却当没听见。”
    “他没有点头,你们替他点头。”
    “然后你们再告诉所有机,这叫判断?”
    她笑了一声,神色澹然下来。
    “这不叫判断。”
    “这叫筛选。”
    高台上终於有人沉著声音插进来。
    “引矢量,你现在是在质疑最高议会对领袖候选的判断能力?”
    她当即接回去。
    “不。”
    “我是在质疑你们到底有没有面甲把这种东西叫判断能力。”
    外围席那边开始压不住了。
    引矢量继续道:
    “你们拿野心定义威震天,拿理想定义奥利安,说得像自己多客观、多公正似的。”
    “可你们自己呢?”
    “你们自己就没有野心?你们自己就不想保住手里的位置?你们自己就没拿著赛博坦的未来,替自己挑过更顺手的答案?”
    高台那边瞬间紧绷,明显有点坐不稳了。
    她没有停,一句比一句锋芒毕露。
    “说白了,你们不是看不出他们各自有什么。”
    “你们知道威震天有能力,也知道他不好控制。”
    “你们也知道奥利安有分量,而且他说出来的话更容易被接受。”
    “所以你们是在挑一个对你们更安全的。”
    这句一落,外围席那边的动静都变了。
    这话直得把高台上的偽装直接撕开。
    高台中间那位议员语气里的不快已经有些藏不住。
    “领袖之位从来不是一份谁准备好了才接受、谁不准备就可以退开的普通职责。”
    “这关乎的是整个赛博坦未来的方向,不是个人情绪能左右的事。”
    引矢量听此眼神一下更冷。
    “是啊,不是普通职责。”
    “那我就更想问了。”
    “你们刚才说,要让奥利安去找领导模块,把这当成所谓的考验,是吧?”
    外围席那边立刻有人偏头,高台上有一瞬短暂的安静。
    引矢量根本不给他们思考时间。
    “你们自己都承认了,黄金年代之后,真正能被承认的领袖就没再正常出现过,领导模块也一直缺席。”
    “也就是说,这东西你们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解决,没找到,没弄明白。”
    “结果现在你们抓著一个刚被你们摆上去的机,说,好,你去找吧,这算考验。”
    她这次是真的气笑了。
    “你们自己几千万年都没解决的东西,现在压到奥利安头上,就叫资格证明?”
    “那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们特別公平?”
    就在这片短促的死静里,高台上偏左那边有个议员像是急著挽回场子,脱口就接了一句:“擎天柱若真能完成领袖考验,自然……”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晚了。
    整个听证厅都听见了。
    引矢量眼神彻底变了。
    “哦。”
    她声音反而更无波澜:“连名字都想好了。”
    奥利安这次浑身僵硬一会。
    前面被往领袖那位置上推是一回事,现在连后面的称號都已经说漏了,意思就彻底不一样了。
    这些早就被想好。
    群里过了很久,最后九七直接冒了一句。
    九七:『我靠。』
    红蜘蛛停了几息才出声。
    红蜘蛛:『真丑陋。』
    引矢量盯著高台那片投影,语气里的火已经锋利得发冷。
    “你们难道没听见他说『等等』?没听见他压根没准备好接你们突然扔下来的重担?”
    “你们居然还是替他决定,替他命名,把你们自己都没解决的破考验掛上去。”
    “真觉得自己是在选领袖?”
    高台上有人明显坐不住,语气已经发冲,近乎呵斥。
    “引矢量,注意你的边界。”
    她根本不管。
    “你们替別人予夺由己的时候怎么不讲边界!”
    “现在轮到我把你们那点不要脸的心思说出来,你们就提?”
    她站在中央圆区最前面的位置,离高台很近。
    “我不是说奥利安没资格。那个位置配的上他。”
    “我是在说,他有没有资格是他自己要面对的东西,是整个赛博坦要走的路去决定。不是你们坐在上面,几句好话一裱,丟一个破考验过去就能算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