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滢眼前天地倒转。
    不知是被疼晕的还是被这句话砸晕的。
    甚至流出的血都是冰冷的, 淌在地上,凝固成刺目的红。
    “当真下了这个令?”大夫医者仁心,看着榻上瘦弱的女子, 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千真万确!”丫鬟催促, “快点吧, 只管把孩子保下来,大爷回来重重有赏。”
    那丫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锋利的针,狠狠扎在明滢心上,敲骨吸髓。
    她攥紧拳,指甲嵌入血肉,满手都是血。
    直到这一刻, 她如梦初醒,那双水润漂亮的眸子因遍历折磨与伤痛翻涌起一片猩红。
    原来……
    原来他留下这个孩子, 把她困在身边, 等的就是今日啊。
    他疼惜县主不能生育,要把她的孩子给县主养,而她的生死, 所有人都不屑一顾。
    或许他本来就打算,等她生下孩子便将她处理干净,如今倒无需他亲自动手了。
    她疼到浑身僵麻,发出“嗬嗬”的惨笑,像是反抗,像是求助。
    可她如刀爼上的鱼肉,无法反抗,亦无人可求,唯一为她着想的凌霜也不在了。
    想到凌霜,她醍醐灌顶。
    原来他下令赶走与她相熟的丫鬟, 活生生打死凌霜,就是要让她孤立无援,好被生生害死在产房。
    她的喉咙里不断扯出沙哑之声,刮人耳膜,痛彻心扉,几分凄惶,几分怨恨。
    裴霄雲,你为何要这么无情?
    我曾经,是那么一心一意对你。
    你为何不顾我的性命,要硬生生地夺走我的孩子。
    为何不肯给我一条生路,为何不肯让我活?
    强烈的恨意燃起涣散的心神,一丝光亮劈入眼,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几道话语清晰灌入耳中。
    “阿滢,你快跟哥哥走,你们好好活下去!”
    “阿娘!阿娘!”
    夤夜,她在冷风中狂奔,只听到阿娘对她说:“好好活着。”
    她被人追赶,失足滚入河中,有一双冰冷的手缠住她的双足,不断拖她往水里沉。
    她张开双臂,哪怕力气微小,仍憋着一口气一寸寸往上游,直到挣脱那双手,窥见一丝天光。
    “生了!生了!”稳婆抱着孩子,“是个小千金!”
    直到听到婴儿洪亮的哭声,明滢才流出温热的泪,她又一次活了下来。
    窗外的光影打在她苍白的脸庞上,她恍然发现,好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的阳光。
    产房内涌进来许多下人,明滢意识恍惚,看不清她们的脸,只伸出颤抖的指尖,想触碰婴儿温软的脸颊。
    “还不赶紧抱出去!”方才传话的丫鬟呵斥稳婆。
    稳婆不敢违抗,赶紧抱着孩子出去。
    明滢看着孩子被抱走,激动得撑起身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让我看一眼她……”
    她拼命生下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便被这样抱走了。
    丫鬟虽在安慰她,言语却格外犀利:“姑娘,孩子是早产,抱去给奶嬷嬷养了,用不着您操心。将来县主是不会亏待您的孩子的,有你这种身份的母亲,反倒令孩子蒙羞。”
    明滢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人坐在满是狼藉的榻上发怔。
    蒙羞吗?可那就是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融!
    鬼门关走一趟,她发丝淋漓,面色惨白,若不是嘴里还能呼出一口气,实在不像个活人的样子。
    去母保子。
    她命大没死成,裴霄雲是不会放过她的。
    说不定马上就要给她灌一碗毒药,或是像凌霜那样活活被打死。
    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提着半口气,也要争一线生机。
    孩子毕竟是他的骨肉,他既然要这个孩子,碍于名声,想必不会苛待她,留在国公府吃穿不愁,比待在她身边强多了。
    她翻出给孩子缝的肚兜,温柔地摩挲布料,就像在触摸孩子的脸,轻声在诉说。
    “别怪阿娘狠心,你也在这府上好好地活。”
    —
    月色高悬,虫声穿透窗纱。
    蓝氏吩咐下人打了珠帘,刚要阖眼睡下,外头便传来急躁的脚步声。
    “夫人,大爷房中的那个明滢说要见您,人就在外头。”
    蓝氏尤为疑惑,蹙着眉:“田嬷嬷,你是老糊涂了?什么腌臜贱婢都往我院子里领。”
    听下人说母女平安,她方才还道竟是个命大的,好端端的来找她做什么?
    “轰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田嬷嬷面露难色,掐了掐帕子,凑过去悄声跟蓝氏说了几句什么。
    蓝氏愀然色变,眸中闪着暗波:“让她进来。”
    明滢披了件带血的外衫,在外头跪了许久。
    刚生产完,哪怕是炎炎夏日,她的身子也耐不得一丝风,手脚冰凉如铁。
    又过了半个时辰,田嬷嬷出来领了她进去。
    她跟在身后,进了屋,屋里不见一个丫鬟,只见蓝氏独自坐在上首,面色不善。
    “你好大的胆子!”蓝氏狠狠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拆了。
    早知如此,生产时就该给她灌一剂猛药。
    “夫人恕罪。”
    明滢声色缓慢,连说一句话都要喘气,“您与二老爷的事,我本想烂在肚子里的,可我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求夫人大发慈悲,肯予我一条生路。”
    她说完,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
    左右她给人磕头也磕习惯了。
    她深知自己的处境,生下了孩子,她随时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地发觉,活着真好,可她都没见过几日外头的晴空与艳阳,高山与流水。
    她没想到,许久之前,她看到的一件事,竟成了她如今唯一的希望。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蓝氏居高临下睨着她。
    明滢微微抬首,从只能窥见一双嵌着珍珠的鞋面,到渐渐直起身子,对蓝氏对视:“不需要夫人做什么,只要夫人放我走。此事对我来说难如登天,对夫人而言却不过动动手指。我走了,夫人的那件事,便不会有人知道。”
    “若是我不依呢。”蓝氏悠悠道,“只有死人才最会保守秘密。”
    明滢面色浅浅一变,随即转为平淡:“大爷宠我这许久,我多少也有些人脉,我若死了,夫人的秘密恐怕会在府上人尽皆知。我的本意并非为难夫人,我只求一条生路,夫人就像赶猫狗一样,把我赶走就行。”
    她在袖间捏紧冰冷的指尖,左右就是这一搏。
    夫人若答应,她便有生路,若不答应,大发雷霆要杀了她,那与等着被裴霄雲的人处死也并无区别。
    两双眼睛无声对视,剑拔弩张,不肯退让。
    最终,蓝氏哂笑:“好,我答应你。”
    至少不能让她死在府上。
    若真抖出去一两句……
    明滢眼眶一酸,几滴泪落在手背。
    “不过,你今晚就得走。”蓝氏道。
    “多谢夫人!”明滢掌心缭绕热意,再次跪下磕了几个头。
    人走后,蓝氏发疯般砸着房中物件,她想起明滢那张脸,恨不得即刻掐死她。
    “敢威胁我?”动静止息,她露出一抹狠厉的笑,朝田嬷嬷使了个眼色。
    田嬷嬷立即领命。
    明滢回到兰清濯院,拿走了孕期绣的一箩香囊,再去了凌霜房中拿了她托付给她的包袱。
    出来后,看见横放在房外的琵琶。
    是那日她们强行要她搬挪屋子,把她的东西连带着这把琵琶也全扔了出来。
    琵琶一直放在门外,她也没心思收进来,如今看了,更是由心底涌上一股恨意,抱着琴轴往地下一砸。
    琴轴粉身碎骨,琴弦分崩离析,过往如齑粉,灰飞烟灭。
    蓝氏怕她有动作,派了田嬷嬷过来盯着她,不断催促:“快走吧,角门开了,夫人只给你一刻钟。”
    哪怕是压低了声,却也惊动了院里的丫鬟,有人提着灯出来看,头刚探出来,便被田嬷嬷一瞪:“贱婢,看什么!”
    那人即刻缩回头去。
    明滢也不敢耽搁,与蓝氏谈判无异刀尖上舔血,好不容易搏来一条路,她匆忙背起包袱,跟着田嬷嬷从角门出去。
    出了府,夜静得可怕。
    照路的风灯被风吹熄,四下俱暗,涌上陌生脚步声。
    明滢汗毛倒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等她回头,后脑便遭一击,昏了过去。
    ……
    子夜,一辆平车行驶在城郊山上,车轱辘碾上石块,车身剧烈颠簸。
    明滢被颠醒了,骨头都要散架,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陷入混沌,正当要翻身时,听到几个男人的声音。
    “这黢黑一片,真是见了鬼了,咱们直接把人弄死,丢在这路边不行吗?”
    另一人附和:“不成,夫人说了,要活埋!还不能叫人瞧见尸体,惹出麻烦。”
    明滢瞳孔骤缩,捂着口鼻不敢出声。
    意识渐渐回笼,她记起自己刚出府便被人打晕了,原来夫人是想杀她灭口。
    她不敢大声呼吸。
    好不容易出来了。
    她想活。
    平车被拉到山顶的一棵树下,那几个男人拿了铁锹去树下挖坑,丝毫没注意车上躺着的人。
    “快点,铆足劲,怪瘆人的!”
    明滢趁他们不备,侧身一翻,滚到了深长的灌木丛里,她身子轻盈,并未弄出多大动响。
    山顶没有路了,她撑着虚弱的躯体,摸黑往山下跑。
    树叶沙沙,惊得乌鸦拍翅而飞。
    身后是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谩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