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眼看就要立春,却迎来一场小雪,寒风依旧刺骨。
    “看来孙宏回不来了。”贾充一边拨弄燎炉中的炭火,一边往里面加炭,通体白色,还雕刻有兰花纹路,一看就价值不菲。
    暗红色的炭火,无一丝烟尘,阁中温暖如春,还瀰漫著一层暗香。
    “那么,是钟会所为,还是邓艾所为?”司马昭一身貂裘裹得严严实实,满脸戏謔,根本不在乎孙宏的死。
    孙家本就是太原小士族,这两年族中又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对司马家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当初派孙宏南下,就没想过他能活著回来。
    贾充漫不经心道:“臣以为是钟会。”
    “为何?”
    “孙宏乃晋公密使,游说邓艾,钟会杀之,晋公必怀恨於邓艾,且邓艾此人虽桀驁不驯,却不过一功狗尔,今钟会勒兵涪城,裹足不前,乃养寇自重。”
    邓艾威胁不到贾充的地位,但钟会则不然,两人都是司马昭的亲信,以前就不对付。
    “一人据蜀自立,另一人养寇自重,藉机剷除异己,皆是乱臣贼子。”司马昭眼中聚著一团寒光。
    贾充被嚇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低著头,继续拨弄炭火。
    “元凯,你意下如何?”司马昭转向了身后。
    屏风之后,走出一人来。
    脖子上长著一颗鸡卵大小的肉瘤,正是镇西长史杜预。
    贾充见了此人,心中暗暗惊讶,今日聚会,司马昭没说有外人在。
    “预才疏学浅,不敢置喙,贾公閭智计过人,必有良策。”杜预拱手,將球甩给了贾充。
    “元凯何太谦也?以你之能,这天下几人能比?且汝方从剑阁归来,知晓蜀中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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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三年之前,杜预就是参相国府军事,是司马昭的重要幕僚。
    见实在推辞不过,杜预拱手道:“属下以为……为免夜长梦多,晋公应亲率十万大军,南下阳安关,效仿汉高祖偽游云梦,解钟会、邓艾兵权,除掉姜维,如此,蜀中自安。”
    司马昭若是率军南下,就没有钟会和邓艾什么事了。
    无论是荆州军、雍州军、还是洛阳中军,见了司马昭的牙旗,必不敢反抗。
    然后將这些兵马合为一处,姜维和邓艾就成了瓮中之鱉。
    这盘棋局也就结束了。
    杜预之谋,堂堂正正,將魏国的损失降至最低。
    但需要司马昭冒一些风险,毕竟兵凶战危,姜维必作困兽之斗。
    杜预莫名想起一个人来,此人生擒卫瓘而不杀,所谋绝不会小。
    可惜生不逢时,难成气候,只要司马昭南下,便都不是问题。
    “引兵入阳安关?”司马昭满脸笑容的望著杜预,“邓艾或许是韩信,钟会与姜维岂是韩信?”
    这么冷的天,要穿过四百里秦岭……
    当年曹真、曹爽也率十万大军穿越秦岭南下,功败垂成,身死族灭。
    兴势之战,司马昭恰好也在伐蜀的大军之中,深知此路之险峻。
    而且汉中並未投降,汉乐二城,黄金围还在坚守……
    若杜预不是司马昭的妹夫,司马昭不禁要怀疑他的用心了。
    越是到了江山换代时,越是惊险,司马昭伐蜀的本意是为了增加声望,为篡魏作准备,而不是提著脑袋南下与钟会、姜维对峙。
    以他对钟会这么多年的了解,此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最关键的是,钟会和邓艾都是灭蜀功臣,落到司马昭手中,反而成了烫手山芋,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眼神轻轻一瞟,贾充便知晓其意,立即拱手道:“臣以为不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晋公身荷江山社稷万民之重,岂可自蹈险地?”
    杜预望了一眼两人,“在下思虑不周,晋公恕罪。”
    “元凯之计甚好,虽有些许不妥之处,却可以略作修改。”司马昭捋了捋长须。
    杜预恭恭敬敬道:“愿闻其详。”
    司马昭略作沉吟后,缓缓道:“要灭邓艾钟会,何须我南下?可令公閭率十万大军南下,断钟会后路,驱狼吞虎,钟会走投无路,只能猛攻蜀中,届时二將自相残杀,两难自解也!”
    贾充一愣,万没想到球又踢回他身上。
    论阴谋诡计,钻营攀附,他是行家里手,但行军打仗,就是外行了。
    活这么大,唯一的战绩,便是指使成济当街弒杀了曹髦,率十万大军南下,非同小可,钟会也就罢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姜维。
    贾充越想越是后背发凉,一张马脸悔成了苦瓜脸。
    但司马昭的命令他又不敢不听。
    “晋公妙计胜预十倍。”杜预谁也不敢得罪,两边都和稀泥。
    贾充寻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臣若领十万大军南下,长安空虚,谁人护佑晋公?”
    司马昭心意已决,“无妨,开春之后,再从洛阳调两万中军。”
    贾充眼珠子一转,又生一计,“若是如此,洛阳岂不是空虚至极?自孙休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吴国颇有振作之意,万一吴军北伐……”
    “江东鼠辈尔,几十年都不曾动摇合肥,如何敢挺进洛阳?且淮南有石苞,许昌有子臧,可高枕无忧。”
    子臧乃司马昭的七弟司马骏,自幼聪惠,年五六岁能书疏,讽诵经籍,见者无不奇之,年岁稍长,清贞守道,乃司马氏之俊望。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贾充又变成一张苦瓜脸,只能硬著头皮接令,当即拱手下拜,屁股撅高,“臣领命!”
    杜预看著他的滑稽模样,想笑又不敢笑。
    司马昭道:“公閭真乃我家之忠臣也!”
    这句话当著两人的面说出来,既是在安抚贾充,也是在敲打杜预。
    司马昭还没称王,贾充还是曹奐的散骑常侍,是魏国的臣子,却对司马昭一口一个“臣”,而杜预还一口一个“在下”。
    司马昭当街弒君后,又杀了大名士嵇康。
    行刑当日,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请求司马昭赦免嵇康,司马昭不为所动,依旧杀了他。
    在士人间影响极大。
    杜预当时也在洛阳,亲眼目睹此事,震动极大。
    一抬头,正好与司马昭笑盈盈的眼神碰触,赶紧低下头来,拱手道:“属下连日赶路,染上风寒,恳请休沐几日。”
    “元凯就好生休养几日,且看我收拾此局!”司马昭满脸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