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山丘,第二个地標。
    方向完全正確。
    他把车开到山丘的背风面停下。
    这里的地势形成了天然的遮挡,来路方向的视线被山体完全阻断。
    即使格桑修好轮胎追上来,在远距离也无法发现停在这里的老解放。
    苏梅推开车门跳下来,踩在砾石地面上,两条腿几乎站不稳。
    在驾驶室里连续顛了大半天,她的腰和屁股几乎失去了知觉。
    “今晚在这过夜。”江大川跳下车说。
    “不继续走了?”
    “天黑之后野路没法辨方向,走偏了就全完了。”他蹲到车底下,开始检查车辆。
    “再说人和车都得歇一歇。”
    他从前到后检查了一遍。
    轮胎磨损严重,但还能撑。
    水箱温度偏高,需要自然冷却,不能强行启动。
    最后他爬到后轮位置,用手电照了一下左后板簧。
    手电光下,最下面一片钢板簧的中段,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伸手按了按,钢板还有弹性,没有断裂的跡象,短期內还能用。
    苏梅从驾驶室后面的翻出乾粮和水。
    压缩饼乾,两瓶矿泉水,还有半包风乾牛肉。
    两人並排坐在老解放的前保险槓上,啃著干硬的饼乾,就著矿泉水往下咽。
    高原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整片荒野像被人关了灯一样瞬间暗下来。
    但紧接著,头顶的星空亮了起来。
    没有光污染的高原夜空,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
    像一条发光的大河,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苏梅嚼著牛肉乾,仰头看著头顶。
    “我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江大川撕了一条牛肉塞进嘴里,没接话。
    “在四川老家的时候,晚上抬头就是黑的,小时候到是看到许多。”苏梅的声音轻了下来。
    “谁能想到,看到最好的星空,是在被人追杀的路上。”
    江大川嚼完嘴里的牛肉乾,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看够了就回车上睡。”
    “你不睡?”
    “上半夜我守,后半夜换你。”
    苏梅看了他一眼,没有爭辩。
    她知道爭也没用,这个男人在安全的事情上从来不跟她商量。
    她爬进驾驶室,缩进后面的臥铺。
    高原的夜间温度骤降到零下,苏梅裹著一条破旧的军大衣蜷在臥铺上,不到五分钟就睡著了。
    江大川坐在驾驶座上,五六式步枪横放在腿上,面朝来路方向。
    驾驶室外面的荒原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半闭著眼睛,呼吸放缓,但意识始终维持在一个浅层的警觉状態。
    这是侦察兵的本能,真正睡著了不行,完全不睡也不行,要保持在一个能被任何声响瞬间唤醒的状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
    江大川先听到了声音。
    不是发动机声,不是人声。
    是一种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像很多蹄子同时踩在砾石地面上。
    嗒嗒嗒,嗒嗒嗒。
    密集,但不急促。
    江大川右手无声地握住步枪握把,拇指推到保险旁边,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他缓缓起身,借著高原上极其明亮的星光朝声音方向看过去。
    老解放正前方大约三四十米处,一群移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他看清这轮廓时,愣住了。
    下一秒,他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那些轮廓的体態修长,四肢极细,每一步都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
    头顶竖著笔直的、微微后弯的角,在星光下像一根根削尖的標枪。
    藏羚羊。
    一群至少二十五六只的藏羚羊,正从老解放前方缓慢经过。
    它们没有跑,步伐平稳,甚至带著一种从容。
    有几只走著走著停下来,转过头朝老解放的方向看了几秒,两只大眼睛在星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看完了,继续走。
    江大川把步枪轻轻放回腿上,偏过头,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臥铺的挡板。
    苏梅立刻醒了,这些天的逃亡让她的神经始终绷著。
    “怎么了?”她的手下意识摸向枕头旁边的六四手枪。
    “別动。”江大川压低声音,“看前面。”
    苏梅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挡风玻璃外面,星光下,那群藏羚羊正从老解放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经过。
    她的嘴慢慢张开了。
    羊群排成鬆散的队列,前面是几只体型较大的公羊,角又长又直,步伐沉稳。
    中间是一大群母羊和半大的羊,走得密集。
    最里侧,几只小羊羔紧贴在母羊的腹部下方,腿短,蹄子小,跌跌撞撞地跟著走。
    偶尔被砾石绊一下,踉蹌两步,又赶紧凑回母羊身边。
    苏梅悄悄推开车门,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跳下车,站到江大川旁边。
    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一只母羊停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位置,大约七八米。
    它的头转向苏梅和江大川的方向,鼻子翕动了几下,前蹄在地面上轻轻刨了一下。
    它就那么看著他们。
    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
    两三秒后,它转身追上了羊群。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四分钟。
    二十几只藏羚羊缓缓走入夜色深处,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彻底消失。
    荒原重新归於死寂。
    苏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没有朝驾驶室走。
    她朝老解放的车厢方向走了几步。
    帆布盖著的车厢里,那些编织袋中间的夹层,塞著一千多张藏羚羊皮。
    苏梅右手搭在车厢的木板上,风从山丘那边吹过来,捲动著这么帆布,像是在抚平帆布里面的悲鸣。
    江大川靠在驾驶室门框上,看著她的背影。
    站了很久。
    最后苏梅转过身来,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大川,到了班戈,这些皮子,一张都不能让占堆拿回去。”
    江大川在黑暗中点了一下头。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