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好像流干了。
    忽然,她的肩膀不抖了。
    她慢慢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眶红肿,泪痕横七竖八地爬满整张脸,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
    一双帆布鞋停在她面前,校服裤脚。
    一只手伸过来,指节分明。掌心里躺著一个小盒子。
    她顺著那只手慢慢抬起头。
    夏云站在她面前。弯著腰,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把小盒子往前递了递。
    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起伏著,像是跑过来的。
    “找了你半天。”
    声音不大,被街上的嘈杂盖过去大半。但她听见了。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把小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生日快乐。”
    苏洛尘呆住了。眼泪又掉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她攥紧的指尖上。
    她站起来,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校服的布料蹭著她的脸颊,温温热热的。
    “谢谢……谢谢你,同桌。”
    声音闷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
    夏云没有躲开。他的手悬在她背后,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感动。”
    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宠溺。
    他轻轻把她推开一些,把盒子托到她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蛋糕,巴掌大,奶油裱得整整齐齐,表面嵌著一层淡粉色的果冻层,切成西瓜瓣的形状。
    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果冻层微微反著光。
    是西瓜味的。
    夏云偏过头,朝路边扬了扬下巴。街灯底下有一张长椅,漆面斑驳,椅腿生了锈。
    “过来。”
    他走过去坐下。苏洛尘跟在他身后,捧著蛋糕盒子,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和他隔著半个身位的距离。
    夏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蜡烛,细细的,粉色的。
    他插在蛋糕正中间,又掏出一个打火机,啪一声按下去,火苗跳起来。
    蜡烛点著了,火光晃了晃,在她和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许愿。”
    苏洛尘看著那根蜡烛。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將灭未灭,又立住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在火光里亮亮的。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了。
    火苗灭掉的瞬间,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夏云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塑料刀,递给她。
    她接过去,把蛋糕切成两块。一块推到他面前,一块留给自己。她拿起自己那块,咬了一小口。
    奶油在舌尖化开,西瓜的清甜慢慢漫上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
    记忆里的西瓜是红的瓤,黑的籽,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妈妈用拇指帮她擦掉。
    这个蛋糕没有籽,不用吐,也不会流汁。但它是西瓜味的。
    她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把脸埋起来。她只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吃蛋糕。
    眼泪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奶油上,她把它一起吃进去了。
    咸的,甜的,混在一起。
    夏云坐在旁边,没有看她。他拿著自己那块蛋糕,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中间放著那个空了一半的蛋糕盒子。
    苏洛尘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塑料叉子放在盒子里,没说话。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低著头,手指在蛋糕盒边缘来回划著名,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同桌。”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夏云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空荡荡的街道,“食堂的阿姨说你往校门口走了,我在附近找了你很久。
    看到水果店老板在收摊,就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他说你买了个西瓜,往这边走了。”
    他停了一下。
    “我顺著路找过来的。”
    苏洛尘没说话。她低著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嵌著刚才捡碎西瓜时沾上的泥沙,灰灰的,细细的一圈。
    “那个蛋糕。”
    “嗯。”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夏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填困难补助申请表时看到的。”
    苏洛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街灯嗡嗡响著,飞虫还在光里撞来撞去。
    “蛋糕是早上买的。本来想中午给你,但中午去开会了,回来你已经不在教室。下午最后一节课想给你,你又不在。放学想给你,你走得太快,我没追上。”
    “后来去食堂找你,阿姨说你刚走。我顺著校门口那条街一路找过来,找了很久,怕蛋糕坏了,也怕你走远了。”
    苏洛尘的鼻樑又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你跑过来的。”
    “嗯。”
    “找了很久。”
    “嗯。”
    她低下头。
    她蹲在街边哭的时候,他正在一条街一条街地找她。她不知道。她以为没有人知道。
    “同桌。”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夏云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路灯下飞虫撞来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洛尘的手指蜷得更紧了。她没有看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膝盖上那双交叠的手。
    指甲缝里的泥沙在路灯下微微反光。蛋糕盒子里还剩一点奶油,沾在盒壁上,薄薄的一层。
    “我小时候过生日,我妈会给我买西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切成两半,一半给我。她帮我擦嘴角的汁水。后来她不买了。也不给我过生日了。我以为我忘了西瓜是什么味道。刚才吃那个蛋糕,想起来了。”
    “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但很好吃。”
    她偏过头,看著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印子。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很亮。
    “同桌。谢谢你。”
    夏云看著她,过了两秒,移开视线,看著街对面的梧桐树。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叶子哗啦哗啦响。
    “客气什么。”
    他把蛋糕盒子拿过来,盖子合上,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走回来的时候,苏洛尘还坐在长椅上,仰著头看他。
    “走了。送你回宿舍。”
    苏洛尘站起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著街灯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同桌。”
    夏云回过头。
    苏洛尘站在路灯底下,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没事的”的笑,是真的在笑。
    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翘著,露出来一点点牙齿。
    夏云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迈开步子走到他旁边。
    “没什么。走吧。”
    两个人並排往学校的方向走。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又滑过来。
    她的肩膀离他很近,偶尔蹭到他的手臂,又移开。风从街口灌进来,带著烧烤摊的烟火气。
    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和来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十八岁了。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