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天还黑著。
    陈江海是被厨房里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弄醒的。
    翻身坐起来。
    脚踩在温热的水泥地面上,地龙的余温还在。
    臥室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昏黄的灯光,伴著面香和肉香。
    披上棉袄走到堂屋。
    厨房那头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楚辞弯著腰,正將一张圆鼓鼓的肉饼翻了个面。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四点多就起了。”
    楚辞头也没回。
    手里的锅铲將肉饼压了两下。
    滋啦滋啦的油声在灶间迴荡。
    “不是说了烙两张就行吗?你弄了几张?”
    “四张。”
    “四张?我一个人吃不了四张。”
    “谁说都是给你的?”
    楚辞將烙好的饼翻到案板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两张你带著路上吃,两张给周老三,人家帮你跑配件又订货的,空著手去不好看。”
    陈江海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在昏暗的灶火映照下忙碌的侧影。
    围裙系得利利索索的,袖口挽到胳膊肘上方,手上沾著麵粉。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
    楚辞嘴上不饶人,手下又开始和第三张饼的面。
    猪肉大葱馅,和得扎实。
    麵皮擀得薄厚均匀。
    包进去两面一煎,油花往外冒的时候满灶间都是香味。
    陈江海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
    “媳妇,热水呢?”
    “灶上那个铝壶里有,別用凉水洗脸,大冬天的。”
    “来不及了,我得赶石浦镇第一班车。”
    “赶车也不差你烧壶热水的工夫。”
    楚辞放下锅铲,从灶台上提起铝壶走过来,往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
    “洗吧。”
    陈江海接过热水洗了脸,又刷了牙。
    等换好衣裳回到堂屋的时候,四张肉饼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了。
    楚辞用两层油纸分开包好,外面裹上一块乾净的白棉布,系了个死扣。
    “肉饼里放了盐和酱油,冷了也能吃,不用非得热著。”
    “行。”
    “你到了造船厂別光顾著修船,饿了就吃,別硬扛著。”
    “知道了。”
    “晚上冷,机舱里全是铁皮,比外头还凉。”
    楚辞说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背心。
    “这个穿里面,多一层挡风。”
    陈江海接过棉背心套在白衬衫外面,再穿上皮夹克。
    拎起那包肉饼,又检查了一遍兜里的钱和工具。
    工具袋里装著三把不同型號的套筒扳手,一把活口扳手,一把一字改锥,一把十字改锥,一卷生料带,一小罐黄油。
    这些是前两天从镇上五金铺子里买的,花了九块钱。
    135型柴油机的气缸垫拆装需要专用扳手。
    但他用套筒扳手配合活口扳手一样能干,只是费点力气。
    “爹?”
    西屋门口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小宝穿著秋裤站在门口。
    头髮炸成了鸡窝,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怎么起来了?”
    “我听到你跟娘说话了。”
    小宝揉著眼睛晃悠过来,一头扎进陈江海怀里。
    “爹你去修船吗?”
    “嗯,今天去,明天回来。”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太阳落山之前。”
    “那你能把新船开回来吗?”
    “爭取。”
    小宝仰起脑袋,黑眼珠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爹,我想好了,那条船就叫铁龙號。”
    “铁龙號?”
    “对,又是铁的又是龙,比大铁牛好听多了。”
    陈江海用拇指蹭了蹭他的鼻尖。
    “回来再说,先回去睡觉。”
    “我不困了。”
    “不困也回去躺著,你娘说了早上还得背春晓。”
    “我都背熟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小宝站在堂屋中间,挺著小胸脯一口气背了下来。
    声音又脆又亮。
    楚辞在厨房里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別扯著嗓子背诗,邻居该骂了。”
    陈江海將小宝抱回西屋塞进被窝里,掖好被角。
    “听话,等爹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宝眨了两下眼睛,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
    没两分钟呼吸就均匀了。
    陈江海走出西屋,轻轻带上门。
    楚辞已经站在院门口等著了。
    手里还拎著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装了热水,路上渴了喝。”
    陈江海接过水壶挎在肩上,肉饼掛在另一边,工具袋背在身后。
    天还没亮,院子外面黑沉沉的。
    海风从东边刮过来,泛著湿漉漉的咸味。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
    “我走了。”
    “嗯。”
    楚辞攥著围裙角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江海,修船的时候小心点,那个机舱里又窄又暗的,別磕著碰著。”
    “放心。”
    陈江海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大步朝村道走去。
    走出十几步之后,回了一次头。
    院门口那个穿著毛线外套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轮廓模糊,那道视线始终追隨著他。
    他抬了抬手。
    楚辞也抬了抬手。
    然后转身回了院子,带上了门。
    陈江海加快了脚步,沿著土路朝石浦镇客运站的方向走。
    路两边的田埂上还有残雪,但已经化了大半。
    空气里透出真实的暖意。
    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旧指南针。
    五点一刻。
    第一班车六点发车,走快点刚好赶上。
    皮夹克兜里那几把扳手的金属手柄隔著布料硌著腰。
    沉甸甸的,踏实。
    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修船的流程了。
    先拆缸盖螺栓,十六颗,对角拆。
    然后取下旧气缸垫。
    清理缸体和缸盖的结合面,把残胶和碳积刮乾净。
    换新垫,对角预紧,分三次上力矩。
    冷却管的活就简单了。
    拆旧密封圈,抹黄油,装新的,紧固法兰盘。
    不出意外,十个小时之內能搞定。
    出意外的话。
    他吸了一口冷空气,呼出一团白雾。
    出意外也得搞定。
    二月初二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