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號在近海航道上跑了五十分钟。
    临海县城的码头在晨光中露了出来。
    灰色的石砌码头上停著几条运货的驳船和一艘锈跡斑斑的柴油拖轮。
    码头边上的水泥路通往县城主街。
    红星国营饭店就在主街的东头。
    陈江海把楚辞號靠在码头最东边的一个空泊位上,缆绳系好,锁了驾驶舱的门。
    他从甲板上跳到码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红星饭店走去。
    早上七点出头,饭店还没开门营业。
    但厨房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后门半开著,热气从里面涌出来。
    陈江海绕到后门,敲了两下铁门框。
    “王经理在吗?”
    一个切菜的小伙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你找王经理?他在办公室呢。”
    “帮我叫一声。”
    小伙子顛顛地跑了。
    不到两分钟,王德发穿著一件羊毛背心从后厨的楼梯上跑下来。
    “江海兄弟?”
    “王经理。”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大清早的。”
    “送鱼来了。”
    王德发的眼珠子亮了。
    “什么鱼?”
    “黄花鱼。”
    “黄花鱼?多少?”
    “四千六百二十斤。”
    王德发的脚步停了一拍。
    “你说多少?”
    “四千六百二十斤野生大黄鱼,昨天下午从深海沟里打上来的,品相极品,鳞片完整无损,鲜度还在。”
    王德发咽了一口口水。
    “在哪?”
    “码头上,楚辞號的中舱里装著。”
    王德发二话不说转身就往码头方向走。
    两个人走到楚辞號旁边,陈江海跳上甲板拉开中舱的舱盖板。
    晨光照进去。
    金黄色的鱼鳞在阳光下散出一片耀眼的光。
    王德发趴在甲板边上往舱里看。
    他看了五秒钟没说话。
    “陈兄弟,这是从哪打的?”
    “你別管从哪打的,你就说能不能吃得下。”
    王德发直起腰来,搓了搓手。
    “四千六百多斤黄花鱼,我们饭店一周的黄花鱼用量也就二三十斤。”王德发比划了一下,“你让我吃四千六百斤?”
    “我没让你一个人吃,你不是有渠道吗?”陈江海看著他,“县里的单位食堂和干部招待所,还有水產站的冷库,你门路广,分著出手。”
    王德发琢磨了一阵。
    “倒也不是不行,县政府招待所上个月跟我打听过有没有品相好的大黄鱼。”王德发摸了摸下巴,“说是三月份有省里的领导下来视察要备好菜。”
    “那正好。”
    “价钱呢?”
    “一块三。”
    王德发倒抽一口凉气。
    “一块三?上回你卖我大黄鱼是一块二。”
    “上回是六千斤杂鱼混著卖的,黄花鱼只占一部分,这回全是单独的极品大黄鱼。”陈江海指了指船舱,“品相你看见了,供销社八毛钱一斤的黄花鱼能跟这个比?”
    王德发蹲在舱口旁边,伸手捞起一条黄花鱼翻看。
    金灿灿的鳞片一片没掉,眼珠子透亮,就是两颗琥珀,鱼肉按下去弹性十足。
    “这品相是顶级的。”
    “顶级的品相卖一块三你嫌贵?”
    “不贵。”王德发放下鱼,“但四千六百斤,一块三一斤,总价六千块出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得跟財务对一下帐。”
    “一块五。”
    王德发抬起头。
    “什么?”
    “品相最好的那一批走一块五,你自己挑。”陈江海直视著他,“鳞片完整无缺的一条不少一块五的给我,品相差一点的按一块三走。”
    王德发站了起来,看著陈江海。
    “一块五?”
    “县政府招待所要招待省里领导的鱼,他们在乎多两毛钱一斤?”
    王德发的嘴巴动了两下。
    他算得过来这笔帐。
    招待所的採购价格向来和供销社的零售价不同,那是走公家帐的,只要品相到了级別,价格批得上去。
    一块五的黄花鱼,招待所转手报给上级的採购价可以写两块甚至两块五。
    中间的差价是他和招待所採购科的默契。
    “行,”王德发点了下头,“我先挑一千斤品相最顶的走一块五,剩下的三千六百斤走一块三。”
    陈江海盘算了一笔帐。
    一千斤乘以一块五,一千五百块。
    三千六百斤乘以一块三,四千六百八十块。
    两项加起来,六千一百八十块。
    比他之前保守估算的六千零零六块多出一百七十四块。
    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成交。”
    “钱什么时候给?”王德发问。
    “今天。”
    “今天?四千六百斤黄花鱼六千多块钱,你要今天拿?”
    “我不赊帐,你也別赊,当面过秤当面付款,跟上回一样。”
    王德发看了他两秒。
    “行,你在这等著,我回去叫人拉秤和车过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还有九千七百斤带鱼和八百斤鮁鱼在南湾村码头上放著,你能吃多少?”
    王德发麵皮一抖。
    “九千七百斤带鱼?”
    “加上八百斤鮁鱼,一万零五百斤。”
    “你昨天到底打了多少鱼?”
    “一万五千多斤。”
    王德发站在码头上吹了半天的海风,半天没出声。
    “陈兄弟,你是不是把整个海沟都给兜乾净了?”
    陈江海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雨靴。
    雨靴上面还沾著昨天的鱼鳞和水渍,在晨光里发亮。
    “你先把黄花鱼的钱结了,带鱼和鮁鱼的事回头再谈。”
    “行,你等著。”
    王德发转身小跑著往饭店方向去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
    “陈兄弟,一万五千斤鱼,你用几条船拉的?”
    “四条。”
    “四条船拉了一万五千斤?”
    “嗯。”
    王德发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跑。
    陈江海站在楚辞號的甲板上,看著王德发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水泥路上。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深蓝色的铁甲船身上,泛出光泽。
    船头的白漆字被阳光照得格外清亮。
    楚辞號。
    他低头看了一眼舵轮底座。
    陈小宝。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铁板上,横平竖直。
    他脑海里浮现出家里那个穿旧棉袄趴在桌上看娘挑鱼鳞的小人。
    浮现出那个在灯光下拈著针一片一片挑鱼鳞的女人。
    彩色铅笔,金项炼。
    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