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走到码头的时候,大柱已经在了。
    他蹲在石墩子旁边,手里啃著一个白面馒头,嘴角沾著一粒米。
    看到陈江海过来,馒头往嘴里一塞站起来了。
    “海哥。”
    “吃完再说话。”
    大柱三口把馒头吞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海哥,黄花鱼卖了?”
    “卖了。六千一百八十块,钱已经到手了。”
    大柱的眼珠子瞪圆了。
    “六千一百八十?”
    “一千斤走一块五,三千六百斤走一块三。王德发全拉走了。”
    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栈道东边的带鱼堆。
    银白色的鱼堆在太阳底下反著光,品相还是那么好。
    “带鱼呢?”
    “下午王德发派拖拉机来拉三千斤。一块一一斤,总价三千三百块。到了之后过秤付款。”
    “我来接?”
    “你来接。过秤的时候你盯著,跟昨天一样,一筐一筐地过,数字记清楚,最后当面对帐当面收钱。”
    “行。”
    “钱收到了先揣你身上,晚上我来拿。”
    大柱点了下头。
    “海哥,三千三百块我揣身上,我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
    “你冬捕提成加分红加上今年的底薪,到手也有一千好几了。”
    “那不一样。”大柱搓了搓手,“一千好几是我自己的钱,三千三百是你的钱。”
    “一样。钱是数字,不咬人。数清楚了揣好了就行。”
    “知道了。”
    陈江海走到鱼堆旁边蹲下来。
    他掀开湿麻袋看了一眼。
    带鱼表面的薄冰碴已经化了一层,但鱼身还是硬的。
    鳞片完整,鲜度在。
    “上午温度还没升上来,鱼没事。但过了中午就不好说了。王德发的拖拉机大概几点到?”
    “今天一早王经理说派人一块过来,应该下午两三点能到吧。”
    “来得及。拖拉机到了之后你把三千斤称出来让他们装车拉走。”
    “三千斤够他拉的吗?”
    “他要多少你就称多少,但只准他拉三千斤。多一斤不给。”
    “为什么?”
    “剩下的六千七百斤我走別的渠道。”
    大柱看了他一眼。
    “海哥,六千七百斤带鱼你找了谁?”
    “供销社帮忙传话,联繫县里几家大厂的食堂。运气好的话明天一早就有人来拉鱼。”
    “供销社?就是你昨晚冻虾的那个供销社?”
    “对。里面的孙同志帮忙牵线。”
    大柱挠了挠头。
    “海哥,你昨晚去冻个虾就把人脉搭上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你多跑一步多认识一个人,路就宽了一步。”
    大柱不说话了,蹲在鱼堆旁边若有所思。
    陈江海站起来拍了拍手。
    “还有一件事。王德发的人来拉鱼的时候会带一个叫小张的过来。小张有话带给你。”
    “什么话?”
    “我不知道,到时候他说了你就听著,回头告诉我。”
    “好。”
    陈江海再看了一眼鮁鱼堆。
    八百斤鮁鱼码在角落里,青灰色的脊背上湿漉漉的。
    鮁鱼的保鲜期比带鱼短。
    今天不走掉,明天就悬了。
    “大柱。”
    “在。”
    “鮁鱼八百斤,你村里有没有认识做醃鱼乾的?”
    大柱想了想。
    “周家老二他娘做鱼乾是一把好手。每年秋天都做一批,拿到镇上卖。”
    “八百斤鮁鱼她能不能吃得下?”
    “八百斤?她一年也就做两三百斤。”
    “那我另想办法。”
    陈江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鮁鱼八百斤,单价八毛到九毛。
    算六百四十到七百二十块钱。
    体量不大,但搁在码头上卖不掉就是浪费。
    王德发不收。
    供销社也不太可能。
    镇上有没有別的鱼贩子?
    前世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石浦镇码头旁边有个老鱼摊——刘记海鲜摊。
    摊主叫刘德旺。
    1983年他还是个小鱼贩子,在镇上码头摆摊卖咸鱼干和小杂鱼。
    但这个人前世后来做大了,九十年代成了石浦镇数一数二的海鲜批发商。
    1983年的刘德旺手里有多少钱?
    不多。
    但八百斤鮁鱼如果给他八毛一斤,六百四十块钱。
    对於一个小鱼贩子来说,六百四十块不是小数目。
    但鮁鱼在他手里能翻倍。
    鮁鱼做成咸鱼干之后一斤能卖一块五到两块。
    八百斤鮁鱼出干率六成,能出四百八十斤鱼乾。
    四百八十斤乘以一块五等於七百二十块。
    他花六百四十买鱼,做成鱼乾卖七百二十,净赚八十块。
    对小鱼贩子来说,八十块是一个月的利润。
    前提是他手里凑得出六百四十块现金。
    值得去跑一趟。
    但今天不急。
    鮁鱼比带鱼耐放。
    先把带鱼的事解决了,明天再处理鮁鱼。
    “大柱,鮁鱼的事明天再说。你今天把带鱼的事盯好就行。”
    “知道了。”
    陈江海从码头栈道上往回走。
    经过楚辞號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蓝色的铁甲船安安静静地泊在栈道旁边。
    舱盖板盖著,驾驶舱的门锁著,缆绳系得结结实实。
    船头的白漆字在阳光下清晰明亮。
    楚辞號。
    他在船旁边站了一会儿。
    不到二十四个钟头之前,这条船载著他和九个兄弟从沉鱼沟全须全尾地冲了出来。
    一万五千多斤鱼。
    两网横扫。
    沉鱼沟歷史上第一次被人下网。
    他看著船头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了昨天在这个位置上低头看舵轮底座的画面。
    陈小宝。
    三个字刻在铸铁板上。
    横平竖直。
    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村道拐角处的时候,远远看到小宝蹲在自家院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拿著那盒彩色铅笔,趴在台阶上画画。
    旁边蹲著村里的狗蛋,伸长了脖子看。
    “那个金色的给我画一画唄。”
    “不行。这是我爹给我买的。”
    “我就画一下。”
    “不行不行。”
    小宝把铅笔盒往怀里一抱,护得紧紧的。
    “小气鬼。”狗蛋嘟囔了一声。
    “才不是小气鬼。我爹说了这是专门给我的。”
    陈江海站在村道上远远地看著。
    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过去。
    绕了一条小路从后门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