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把信封递给陈江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海哥,三千三百块整,一张不差。”
    “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搬鱼搬得腰疼。”
    “回去让你媳妇给你揉揉。”
    大柱嘿嘿笑了一声。
    “那铁牛呢?”
    “铁牛也回去。明天上午你们俩再来码头,可能有纺织厂和机械厂的人来拉鱼。”
    “明天还有人来?”
    “仗是一场一场打的,鱼是一批一批卖的。急不来。”
    大柱和铁牛走了。
    码头上只剩下陈江海和小宝。
    栈道东边的带鱼堆矮了一截。
    三千斤被拉走之后,还剩六千七百斤,覆著湿麻袋。
    旁边八百斤鮁鱼纹丝不动。
    陈江海走到鱼堆旁边蹲下来,掀开麻袋看了一眼。
    带鱼的品相比中午又软了一些,但鳞片还在,鲜度没崩。
    今晚温度降下来,扛到明天上午没问题。
    他把麻袋盖好,转身看著栈道对面的海。
    海面上的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有几条渔船在往回走。
    影子拖得很长。
    “爹,我们回家吧。”小宝拽了拽他的衣角。
    “走。”
    父子俩从码头往家走。
    走在村道上的时候,小宝忽然说了一句。
    “爹,你今天笑了三次。”
    “什么?”
    “你今天笑了三次。一次是给我彩色铅笔的时候,一次是看我画画的时候,一次是刚才我算错数的时候。”
    陈江海低头看著他。
    “你数著呢?”
    “嗯。以前你出海的时候不怎么笑。今天笑了三次。”
    陈江海沉默了两秒。
    “以前笑得少?”
    “你出海之前脸老是紧著的,跟码头上的石头一样。”
    陈江海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爹以后多笑。”
    “真的?”
    “真的。”
    小宝咧嘴一笑,跑到前面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楚辞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厨房里飘著蒜苗炒鸡蛋的香味。
    陈江海进了堂屋,把信封从棉袄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楚辞端著菜盘子走进来。
    “下午带鱼的钱。三千三百。”
    楚辞把菜盘子在桌上放稳了,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三千三百?”
    “对。王德发的人送来的。过完秤当场付的。”
    楚辞把信封拆开,抽出钞票在手里翻了翻。
    全是十块面额的,整整齐齐。
    她数了一遍。
    三百三十张。
    “你不是说不用数吗。”陈江海看著她。
    “你数过了我不放心。”
    “大柱也数过了。”
    “大柱数的我也不放心。”
    她把钱塞回信封里,拎著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
    “压炕底了。加上上午那六千一百八十,一共九千四百八十块。”
    “炕底那个布袋子都鼓成啥样了。”
    “等鱼全卖完了再换个大布袋子装。”
    楚辞在他对面坐下来。
    “还有多少鱼没卖?”
    “带鱼六千七百斤,鮁鱼八百斤,对虾一百斤。”
    “算下来能卖多少钱?”
    “带鱼六千七百斤按一块算六千七百。鮁鱼八百斤按八毛算六百四十。对虾一百斤冻虾按两块五算两百五十。加起来七千五百九十。”
    楚辞在脑子里算了算。
    “那加上已经卖的九千四百八十,总共一万七千零七十。”
    “你算数是真快。”
    “我这两天拿铅笔在纸上算了十几遍了。”
    陈江海看著她。
    “楚辞同志在家算帐,够辛苦了。”
    “少贫。吃饭。”
    小宝从外面跑进来,手上画的两个彩色铅笔圆还没洗掉。
    “娘,我手背上的画洗不掉。”
    楚辞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金色圆圈。
    “谁让你画手上的?”
    “我画著玩的嘛。”
    “去井台上用肥皂搓。”
    小宝嘟著嘴去了。
    搓了半天回来,手背上红了一片,金色的痕跡淡了但没全掉。
    “还有一点。”
    “算了,吃饭吧。吃完饭再洗。”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晚饭。
    蒜苗炒鸡蛋,咸菜粥,一碟昨天剩的红烧带鱼热了热。
    吃饭的时候陈江海跟楚辞说了孙同志传话的事。
    “明天上午纺织厂的採购来南湾村看鱼。能吃两千斤。”
    “两千斤走了还剩四千七百斤。”
    “机械厂能吃一千斤左右。剩下三千七百斤再想办法。”
    “三千七百斤也不少了。”
    “不少,但总能卖掉。实在不行降到九毛一斤走镇上的鱼贩子也行。”
    “九毛一斤你不嫌低?”
    “鲜度撑不住了你就是嫌也得卖。鱼放坏了一分钱不值。”
    楚辞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吃完饭陈江海帮著收拾了碗筷。
    楚辞说她来洗,他不让。
    “你上午挑鱼鳞手指头都扎了,別泡水了。”
    “洗几个碗能泡多少水。”
    “我洗,你歇著。”
    楚辞让到一边,看著陈江海站在灶台前面洗碗。
    他的手大,搪瓷碗在他掌心里跟小杯子一样。
    洗碗的时候水花溅在他的棉袄袖子上,他也不在乎。
    楚辞看了他一会儿。
    “你的手好点了吗。”
    “好多了。”
    “虎口那圈青的还在。”
    “淤血散得慢,过几天就没了。”
    “你明天还要开船吗?”
    “明天不开。明天在码头等人来拉鱼就行了。”
    “那你明天能多睡一会儿?”
    “能。”
    楚辞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厨房。
    陈江海把碗洗完了摞好,擦了擦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