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
    天还没亮透。
    陈江海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纸上浮著一层淡灰色的光。
    他在炕上躺了几秒。
    后腰的僵硬感全消了。
    肩膀也鬆了。
    只有右手虎口那圈发青的淤印还在,但比昨天又淡了一层。
    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
    楚辞不在。
    他侧耳听了一下。
    厨房里有灶膛拨火的声音。
    铁锅碰到锅盖,叮的一响。
    陈江海掀开被子坐起来。
    炕是暖的。
    地龙的余温从炕面下渗上来,比昨天烧得足。
    他穿上棉袄蹬上靴子走出里屋。
    堂屋桌上摆著昨晚叠好的红色围巾。
    围巾已经洗过了。
    湿漉漉的,搭在椅背上晾著,红色的毛线在晨光里比昨晚灯下看著更鲜亮。
    她什么时候洗的?
    他走到厨房门口。
    楚辞蹲在灶台前,手里拿著火钳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铁锅里煮著粥,白米的香气在蒸汽里翻滚。
    “醒了?”
    “嗯。几点了?”
    “五点半。”
    陈江海靠在门框上。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五点。”
    “围巾你洗了?”
    “洗了。趁著外面井台有水,搓了两遍。”
    “你手上结痂还没掉呢,少泡冷水。”
    “搓两下又死不了。”
    楚辞从灶台旁边端起一碗白粥递给他。
    粥上面臥著一个鸡蛋。
    蛋黄嫩滑,蛋白边缘捲起。
    “先喝碗粥垫著。”
    “小宝呢?”
    “还睡著。昨晚画画画到九点多才肯放笔。”
    陈江海接过碗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
    喝了一口粥。
    热的。
    米粒煮开了花,入口绵密顺滑。
    鸡蛋用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混在粥里,金灿灿的。
    “今天纺织厂的人来,你几点去码头?”
    “六点半出门。”
    “那你还有一个钟头。”
    陈江海把粥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楚辞,你今天帮我把王大海那份麦乳精装一下。柜子顶上那罐还有大半罐。”
    楚辞从灶台边站起来。
    “给王大海的?”
    “我答应过他的。冬捕的时候就说了,一直没送。今天让大柱捎过去。”
    “行,我一会儿装好放桌上。”
    “再拿个乾净的布袋子包著,別磕了罐子。”
    “知道了。”
    陈江海喝完第二碗粥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说。”
    “你要是今天去镇上打醋,帮我带一把镊子。”
    楚辞看了他一眼。
    “镊子?”
    “你挑鱼鳞用的。比针好使。”
    “你还记著这事呢?”
    “昨天说的话过夜就忘了?”
    楚辞没接话。
    她转身去灶台上把锅盖盖好。
    锅盖碰在锅沿上,叮的一声。
    “那你给我留两毛钱。”
    “兜里有零钱你自己拿。”
    “你的钱我想拿就拿了?”
    “你是我媳妇还是外人?”
    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少贫,去码头吧。”
    陈江海把碗放进灶台旁边的搪瓷盆里。
    他换上昨天那件灰色中山装,把楚辞缝的手套揣进兜里。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楚辞站在厨房窗户后面,隔著窗户纸看他。
    “早点回来。”
    “嗯,好的。”
    陈江海推开院门走出去。
    天已经亮了大半。
    正月底的清晨空气清冽,混著海风特有的咸腥味和薄雾的湿气。
    村道上安安静静。
    几只麻雀蹲在路边的篱笆墙上嘰嘰喳喳。
    他走到码头的时候,大柱已经在了。
    大柱蹲在石墩子旁边,手里捏著一张饼在啃。
    旁边铁牛靠在栈道的木桩上打哈欠。
    “海哥。”
    “你俩来得够早的。”
    “海哥你不是说七点之前到嘛,我寻思六点来先看看鱼。”
    大柱把饼往嘴里一塞站了起来。
    陈江海走到带鱼堆旁边蹲下来,掀开湿麻袋。
    带鱼表面凝著一层薄霜。
    正月底的凌晨气温低,夜里又冻了一层。
    鱼身硬邦邦的。
    鳞片完整,鲜度还在。
    他鬆了口气。
    “品相没掉。”
    “昨晚我让铁牛来看了两回。”大柱在旁边说,“半夜有野猫来舔鱼,铁牛用棍子赶跑了。”
    “辛苦了。”
    铁牛打了个哈欠。
    “海哥,我昨晚上梦到分红了。”
    “梦到多少?”
    “梦到你给我发了一千块。”
    陈江海笑了一声。
    “一千块是多了点。但你没白干。”
    铁牛的眼珠子亮了。
    “海哥,到底分多少?”
    “等鱼全卖完了一块算。”
    “那得等多久啊。”
    “快了。今天纺织厂的上午来,鮁鱼我下午跑一趟镇上。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分钱。”
    铁牛咧嘴一笑,蹲回原位继续打哈欠。
    陈江海站起来看了一眼海面。
    晴天。
    海面上风平浪静,日头从东边的海平线上露了半个脸。
    金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一路延伸到码头栈道旁边。
    好天气。
    他在石墩子上坐下来等。
    大柱蹲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海哥,纺织厂来的人是谁?”
    “一个叫老孙的,是纺织厂食堂的採购,供销社孙同志的表哥。”
    “他能吃多少?”
    “两千斤。一块钱一斤。”
    “两千斤?那还剩四千七百。”
    “机械厂那边王德发帮忙联繫了,最多一千斤。加起来三千。剩下三千七百斤的渠道还得再想。”
    大柱搓了搓手。
    “海哥,三千七百斤要是走不掉怎么办?”
    “走得掉。”
    “你有门路了?”
    “没有门路也得造门路。天底下没有卖不掉的鱼,只有找不到买家的人。”
    大柱看著他,不说话了。
    七点刚过。
    村道上传来了说话声。
    两个人从村口方向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脚上蹬著一双黑布鞋。
    脸盘子圆,两腮鼓鼓的,走路的时候膀子一甩一甩的,像个企鹅。
    后面跟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扛著一个扁担,扁担两头掛著空的竹篾筐。
    矮胖男人隔著老远就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哪个是南湾村卖鱼的?”
    大柱站了起来。
    “这边。”
    矮胖男人快步走到码头栈道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鱼堆,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嚯。这鱼味儿正。”
    他蹲下来掀开湿麻袋,伸手捏了一条带鱼的尾巴提起来端详。
    “品相不错。”
    他把带鱼放回去,又翻了几条看了看。
    “鳞片齐的,肚子没破的,个头也匀。你们这鱼从哪打的?”
    陈江海从石墩子上站起来走过去。
    “你是纺织厂的老孙?”
    矮胖男人抬头看他。
    “你是?”
    “我是陈江海。这批鱼是我的。”
    老孙的眼珠子在陈江海身上扫了一圈。
    从灰色中山装到黄胶雨靴。
    “你就是陈江海?”
    “对。”
    “我听我表妹说了。六千七百斤带鱼,一块钱一斤。”
    “对。”
    老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
    “一块钱一斤我没意见。但我得先看完再说话。”
    他一条一条地翻了二十几条带鱼。
    翻完之后他走到鱼堆中间,扒开麻袋看里面压著的那些。
    “里头的品相跟外面一样?”
    “一样。全是一网打上来的。深水拖网,没挤没碰,品相一致。”
    老孙又翻了几条里面的。
    看完了站起来。
    “行。品相確实好。比供销社那些冻得跟棒槌一样的强多了。”
    他搓了搓手,朝陈江海伸出一根指头。
    “两千斤,一块钱一斤,两千块。过秤装车,我带了筐来。”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
    “老孙,一千多號工人的食堂,两千斤带鱼够吃几天?”
    老孙愣了一下。
    “四五天吧。”
    “那你吃三千斤能撑一个星期?”
    老孙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千斤?我预算只有两千块的额度。”
    “三千斤我给你按九毛五算。”
    老孙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九毛五?”
    “两千斤按一块,多出的一千斤按九毛五。平均下来不到一块钱一斤。你回去交差比从供销社进货便宜三成。”
    老孙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脑子……”
    “你吃不吃?”
    老孙低头算了一下。
    两千乘以一块等於两千。
    一千乘以九毛五等於九百五。
    三千斤总价两千九百五十块。
    均价不到一块。
    他从供销社进冻带鱼是一块二。
    这批鱼比冻鱼新鲜十倍,价格还便宜两毛多。
    回去交帐的时候,省下来的差价就是他的灰色收入。
    三千斤省六百多块。
    划算。
    太划算了。
    老孙的喉结动了一下。
    “行。三千斤。”